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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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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公子,……您这是?”
少年脑后扎着短短的小揪,眯起眼,将嘴里的草叶咬得一动一动。
北疆风怎么这么大,吹得他眼睛疼。
林霄面对仙府守卫的质问,不紧不慢从兜里摸出一块令牌,举到那个守卫面前。
“喏。”
守卫接过金纹镶边的令牌,上面赫然刻着三个大字:玉观音。
林霄取下手中咬得不成样子的叶片,捻手擦出一缕火,碎灰从他指尖稀稀落落飘下。
他笑着,“师尊让我来逮个人,还请各位大人见谅。”
守卫轻瞥一眼他手中的束仙索,点头将令牌递还给林霄,退身一步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少年。
林霄笑眯眯接过,心里却在疑惑,师尊为何会笃定那人一定会来?
……
闵岚被风吹得哆嗦,连打两个哈欠。他的朱砂今早用完了,中午又急着去找王老头问话,后面又一心想着跑路,根本没工夫去买点存货。
符咒的效果也是有时限的,闵岚画在衣襟里的符已经失效,他现在身上就两件布衫,在北疆的寒风中只能被吹得像断杆的草。
“天杀的谢彦……阿嚏!”闵岚裹紧衣领,鼻尖被冻得通红,“要不是这疯子……没事找什么死人!”
他也不至于大冷天的背着包袱逃跑!
要是心中怒火能当真火烤就好了。
闵岚心中悲愤,那他现在肯定浑身滚烫,还怕什么寒风。
……
山林间最隐秘的小路上,灰色人影左顾右盼,步伐很快。
闵岚一路走来觉得很不对劲,周遭实在安静。平常出城的人不少,今日却和被下了禁足一样,路上半天见不到个人影。
他心里有个猜测,只是不敢妄下定论。
脚下枯枝被踩一下,细微的“嘎吱”一响,闵岚垂眸注意到小路尽头的地面上有一道金线。
他顿感不妙,蹙眉往后退,但有人的动作比他快一步。
“仙府刚下追捕令,你这么着急忙慌逃走是干什么?”
闵岚右边肩膀被人从后面用力攥住,说话的人尾音微哑,少年时的变声期还未完全褪去。
他“啧”一声,心道麻烦大了。
闵岚无视肩上的痛,从怀里摸出一颗圆珠,转身击中身后的少年。
林霄吃疼地踉跄几步,不由得松开手。他一摸胸口,被圆珠击中的地方并没有受伤,只是在衣服上划开一条黑色污渍。
少年登时炸毛了。
他指着闵岚的鼻子怒骂,“你这人怎么往别人身上扔垃圾!脏死我了!”
闵岚心道活该,你要抓我还不让我使用点小手段了吗?
方才动手那一瞬间,闵岚就瞧清楚了林霄身上的衣服。
熟悉的蓝衣窄袖,熟悉的云锦缎,熟悉的腾云祥纹。
这身破衣服闵岚自己穿了十年,还生生看着另一个人穿了十几年,就算是烧成灰闵岚也能认出来。
该死的宥宁派!
闵岚觉得自己今天要折在北疆,偷袭林霄后立刻扒拉开周围的灌木丛往山上跑。
也不知道仙府的人怎么发现这条隐秘小路的,竟然特意在尽头设了封印,封印沿着山路尽头将整个北疆圈了起来。
若是闵岚没判断错,这个封印阵应该出自某个仙尊之手。
他要是敢闯过去,八成会被天雷再次劈成灰。
王八蛋的谢彦,他说今天路上人怎么这么少,都没人替他挡点风!
原来是在这里等他呢呵呵。
“颜玦,休想跑!”林霄光顾着嫌弃自己身上的污渍,没留神就让人给跑了,一时心急动用了灵力。
闵岚本想侧身从山谷借用冲力丝滑地滑下去,蓦然手腕一阵刺痛,让他硬生生停在倾斜的坡谷间。
他皱眉看向自己的右手腕,一根银鞭缠在闵岚腕上,鞭身上的铁刺不客气地钉入他的皮肉。
嘶——
不容闵岚挣动,那根鞭子宛若游蛇一般扭动起来,根部从方才他扒拉开的灌木丛缝隙间开始猛缩。速度太快,闵岚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腕上的那根鞭子拽着腾飞回原来的小道,他在空中停滞几秒,又狠狠摔回地上。
这一摔将闵岚砸得眼冒金星,一时半会儿都没爬起来。他面色惨白,趴在地上呼吸微弱,只有胸腔轻微的起伏象征着他还活着。
“……颜玦?喂,你别死啊!”
闵岚被人翻了个面,林霄满脸愁容地拍拍地上双眼紧闭的人,心虚道,“……我不是故意的啊。”
他捏了捏发烫的耳垂,语气十分失望,“原来你真的没修为啊。”
“那师尊让我来逮你干什么?真奇怪,摔了一下就晕得半死不活,又和堕尘玉毫无关系……师尊怕不是今天脑子进浆糊了?”
林霄丝毫没有背后蛐蛐师尊的愧疚,小嘴叭叭得起劲,叉着腰绕闵岚转了几圈,无奈扶额。
“怎么看都没什么特点啊……难不成他和师尊有旧情?师尊让我下手有点分寸,我把人摔晕了回去不会被师尊罚跪吧?”
“咋整啊……”
他碎碎念得起劲,没注意地上的人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闵岚真想知谢彦从哪里收来的傻徒弟,在没确认人是不是真晕的情况下,小嘴一张就把什么都往外说。
百年未见,谢彦是不是天雷劈人劈多了,把自己也给劈傻了?
刚才摔的那一下闵岚着实疼得厉害,但他好歹曾经是个修仙者,从前上刀山下火海都敢冲在最前头,就算修为废了也不至于真和普通人一样摔晕过去。
不过好在他偷听了这个傻小子的话,谢彦似乎没发现自己就是闵岚,还一口一个“颜玦”喊着。
抓他多半是因为他来北疆正好是三年前,那时的斩仙派不知怎么停歇了下来。仙府想查一下三年前迁居的人,所以才想把他抓去审问几句……三年前来北疆的人多了去了,闵岚有信心在谢彦面前糊弄过去。
但是……他可不甘心就这么被谢彦的人抓回去受苦。
“哎,不管了不管了,我得先把人救活才行……”林霄寻思再念叨下去人说不定就死了,低头往自己身上挂着的荷包里翻找起来,“活血丸……不行不行这个可贵了,用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不值当,虽然我家里有钱但是一分也得掰两半花呀。”
“啧啧,转生丹,这个药效太猛了醒来容易说胡话,用了不就被师尊发现我把人搞晕了?”
“……这是啥,好像是小师妹塞给我的提神妙药,一口下去立马神清气爽。虽然看着好像芥末辣椒水,但是能吊命也不错呀,反正颜玦穷成这样也没尝过什么好东西,随便救救得了……”
林霄下定决心,捏住那一管红绿混合的药水,准备给躺尸的闵岚灌下。他蹲下身,想掐住闵岚的下巴让他张嘴,昏迷不醒的人突然睁开眼,眸中一点诡异的红光。
林霄心道不对,丢掉手中的管子准备再次抽出银鞭,腹部被人猛踹了一下。
他吃疼地跌坐在地,身上干净的衣服染了墨迹又扑了层灰,周遭的落叶还因为他的动作而腾飞,缓缓落在林霄的脑袋上。
闵岚腰部用力翻起身,朝林霄嗤笑一声抓起一把土就是扔,转头就脚下生风一般开溜。
闵岚这一下没用全力,他刚才摔得疼,浑身被车轱辘碾过一样使不上劲,顶多只能让林霄跌个跟头。
说到底还是他亏了,林霄把他摔得浑身疼还把他手给扎了,闵岚就踹了他一脚。
闵岚心中不满,心想着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仇报回去。
“你你你!你居然装晕!”
林霄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骗成这样,气到脸上发红。他从小金枝玉叶地长大,家里人宠他疼他,还让他拜入第一仙尊门下当唯一的徒弟。
在他十六岁的人生阅历中,向来只有他踹别人,哪里有别人踹他的道理?
怒火升上心头,林霄登时又把师尊得叮嘱抛到九霄云外。
他被土灰呛得眼泪鼻涕横流,为了抓人硬是跳起来冲向逃跑的闵岚。
“我要把你抓回去,带到仙都的大牢里用上七十二道酷刑!”
“不好意思哈,仙都山高路远,我太穷了还是不和您们一起去了哈……”
闵岚边跑边用包袱里剩余的土往后甩,主打一个土法子制裁修仙者。
“你们宥宁派的人都这么喜欢乱抓人回去的吗?真是……”
闵岚捂住嘴,他一个不小心好像说漏了什么。
幸亏林霄是个傻的,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外音,用力挥开尘土怒道,“少啰嗦,你见了我就跑,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闵岚:“废话,你们修仙者堵在我出山挖野菜的地方不让我走,不是要抓我回去就是要灭口,我不跑难道等着被你们弄死吗?”
“谁让你挖野菜了?明知道今天查人你没事挖什么野菜?你大包小包的分明是想逃跑!”
“我包里装着铲子,之后用来装菜……,我说你们修仙的就是不要脸,我都这么穷了不挖点野菜我吃什么?吃你那个破提神醒脑药吗?”
闵岚跑起来直喘气,嘴上仍旧不饶人,说得身后追他的林霄根本来不起回嘴。
“我前面都听到了,你师尊无缘无故要你来抓我,你还莫名其妙把我给弄伤了!你们简直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枉为仙人!我呸!你还好意思追我?!”
林霄急眼了,顾不得迷眼的灰尘,一边咳嗽一边眯眼冲出那一团又一团的满天飞尘。
他下手又急又重,直接运转全身没力,轻功点地往前跃的同时,一掌推向闵岚的背影。
闵岚感受到掌风的劲道,没想到这傻小子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还真好意思继续追上来。
他现在可是无法用灵力的普通人,傻小子一掌要是打到他后背,闵岚肯定半死不活。
他心里骂了句草,将林霄连同死对头谢彦的祖宗十八代一起骂了个遍,然后转身双手合掌对上林霄的掌风。
闵岚只能指望自己的灵纹能在关键时候恢复点作用,至少别让他刚复活三年又死一遍。
复活也是很疼的好吗?!
“嘭——”
意料之中的,闵岚藏在衣袖之下的的灵纹仍旧如一潭死水毫无动静。
林霄的那一掌狠狠撞上闵岚双手,刹那间锥心刺骨的疼痛伴随着林霄强劲的灵力贯穿闵岚全身,好似要把闵岚撕碎成千百块。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在空中抖了几下,“哐”地一声撞断身后数根树桩。
林霄吓傻了,呆愣地盯住自己的手掌,完全没想到自己平日里微弱的灵力会在这时候变得如此强劲。
闵岚坠落在枯枝纵横的丛林上,四肢百骸的疼痛堆积在心口,“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
接着又是一口污血被闵岚吐在身前。
他身上粗糙的布衫被树枝割开好几道口子,袖口破破烂烂,被刻意遮用易容术盖过的赤莲灵纹并未显露。
闵岚想动动指尖,身体又传来一阵剧痛,他只能无力地将自己慢慢缩成一团。
“颜玦!”林霄脸色煞白尖叫,根本没能预料到这幅场景。
他的灵力明明很微弱,就算真的对上普通人也不至于直接将人打成这样啊!
“你没有修为接什么掌啊!”
闵岚半闭着眼,额角似乎也有血液在往下滴。他轻咳几声,又喷出几口血,嘴上还是不服输,“……你自己一掌打过来的,我不接……不得死得更惨……”
林霄跪在他身边,把小荷包里的东西全给倒出来,再也不管东西贵不贵了,“大哥你别说话了!再说下去真死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把人伤成这样,眼眶一红哭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死啊!”
“我不抓你了我不拦着你挖野菜了,我帮你挖你别死好不好……”
闵岚觉得这孩子真是傻得好笑,自己都没哭呢他先哭上了。
其实这怪不得林霄,林霄的灵力确实是弱,根本不足以把闵岚重伤。
只是闵岚虽使不出灵力,但一身灵力还流淌在他的经脉之间。方才林霄的灵力闯进闵岚全身,和闵岚自身那阵郁结沉寂的灵力直接相冲起来,看上去就像是林霄灵力过强把闵岚打伤了一样。
加上闵岚死过一次,复活前身上就叠过不少重伤,北疆并不适合养病,他的那些旧疾在日晒风吹中像蛰伏的野兽,时机一到就肆意横行。
得嘞。
闵岚扯起一抹笑,他又得死喽。
不知道这回还能不能有幸再从鬼域里爬出来一次。
意识消散之前,闵岚听见试图往他嘴里塞药的林霄,朝着远处哭喊了一句。
他头一歪,沉沉昏睡,只感觉身体一轻,像被人拦腰抱起。
他太疼了,所以没能听清林霄大喊的那一句,“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