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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捕 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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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岚眼睫颤了几下,王老头说的话滔滔不绝,声音隔着一道石墙在他耳边越来越模糊。
他遮住手臂,不放心又从下摆扯下一块布条,将腕上的痕迹缠得严严实实。
皮肤被紧绷的布料箍紧,微微泛着红。
王老头用扇柄敲打桌案,将闵岚的思绪扯回到现实。
“所以啊,‘堕尘玉’大概是没有死,不知道他是怎么扛过天雷还能活下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玉观音’,他和‘堕尘玉’是死敌,知道对方没有死透,已经连夜向各地仙府传发追捕令。”
“北疆靠得离仙都最远,追捕令来得慢,不过也在路上了。昨日有个修仙者来我这里喝茶,说是过几日就要在满街满巷里张贴公布。”
“‘玉观音’这回是真的下血本,连北疆这等偏僻土壤都派来了不少人手,势必要‘堕尘玉’再度死于天雷下。”
闵岚一愣,他缓慢地眨了下被风吹到酸涩的眼,风声呼啸得过于剧烈。
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重地跳动。
“‘玉观音’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堕尘玉’任何线索,皆可得重赏!”
赶尽杀绝……
闵岚脑中空空地回荡四个字。
他怀疑不是王老头疯了,就是自己疯了,要不就是他现在还在做梦。
王老头虽说喜欢信口胡诌,但在仙符抓人这等严肃事情上断然不敢随意开口。他敢随随便便在茶楼里扯开嗓子同一群人讲,那一定是他笃定了会发生的事情。
他刚来北疆的时候,恰巧就听到王老头说仙府要来搜人,说是要剿灭“堕尘玉”余孽。鬼使神差地,闵岚信了,在荒郊野岭躲了一阵子,和仙府的追查擦肩而过。
那一次,谢彦也来了。
闵岚后来再溜进北疆闹市,听闻谢彦也来过的消息,只觉得后背发凉。
若是他当时没听王老头的话,而是在闹市里想法子安身立命,以谢彦那个疯子的洞察力……闵岚大概复活没多久就又要回黄泉路找孟婆。
可是……可是!
闵岚还是没由来地觉得荒唐。
百年前,闵岚手里握着从旁人那里夺来的废剑,青衣染血不断往下坠着血珠,剑的边缘已经卷刃。
他站在逍遥宗的宗门前,身形摇摇欲坠,右手腕上的赤色灵纹血气浓郁。
闵岚向三千台阶下轻睨一眼,隐约看见了一点白色在不断往上逼近。
近到最后,那人停在他不远处,白衣蹭到台阶上流淌而下的血液。
他身后是乌泱泱的人群。
各门各派的仙家子弟,手持各式法宝,跟随谢彦前来剿灭妖邪——“堕尘玉”。
谢彦的眸子漆黑阴沉,仙袍广袖无风自动。他沉默着,盯住闵岚的眼死死看过去,似乎在逼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残忍屠杀生你养你的逍遥宗?
闵岚忘记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只顺着残缺的记忆窥探几番,想起自己大概是在很轻很轻地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颈侧,示意谢彦看向同一个地方。
你脖子上留下痕迹了。
闵岚的唇动了动,好像没瞧见谢彦沉下去的脸色,还有谢彦衣袍下隐隐发出的金光。
下一秒,形如金龙的纹路在闵岚眸前闪了下,明明很刺眼,闵岚却看着灵纹发呆般一动不动。
“轰隆!”
雷罚从云端窜下,落在闵岚身上,疼痛像是千年以前做过的一场噩梦。
所有人,包括闵岚自己,都未曾反应过来时,那道雷光已经落到闵岚身上。
从不曾诛灭人魂的仙家天雷,如今却将“堕尘玉”的魂魄劈得粉碎。若不是恨到极致,又怎么会下手如此绝情?
闵岚意识消散前敢笃定,谢彦是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烟消云散的。
他能感受到,谢彦似乎伸手想要抓住自己开始破碎残缺的魂魄,那感觉很奇怪。
谢彦的手很凉,指尖触及闵岚的意识,闵岚似乎能察觉到对方当时的情感。
谢彦好像很难过。
闵岚不明白谢彦的难过,也不清楚谢彦为什么要伸手抓住自己。
那一天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闵岚不是很难过。
后来劫后余生般从鬼域爬出来,闵岚心里无名情绪不断翻涌滚上心底,他才后知后觉。
其实他是有点难过的。
……
谢彦亲手诛灭闵岚,又是看着他死得渣都不剩的,为什么在他死后的百年里又还要如此执着地去寻找自己的踪迹?
闵岚不太明白。
起死回生只是个意外,闵岚都没觉得自己还有机会重活一次。亲手杀死自己的谢彦为什么偏偏觉得,自己还活着?
并且反反复复和翻烂账一样一定要找到他。
如果是因为自己从前和他的那一点破事,闵岚觉得谢彦属实太小气了。
至于恨他恨得连他死后都不肯放过吗?
闵岚晃晃头,又用冻红的手拍拍自己脸颊,试图让脑海中乱七八糟的过往云烟消散。
谢彦想翻旧账,闵岚可不想。
他既然活了回来,他就不要再过一遍先前的痛苦日子。
王老头那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明明听闻两人少年时还是挚友,如今却变成这般针锋相对的模样……死了都不放过哎呀——”
有人好奇打断:“王老头,你说‘堕尘玉’是真的死了还是假死啊?我怎么没听懂呢?”
王老头嗤笑一声,一双浑浊眼珠蒙着层灰翳被墨镜遮掩,纵使这样众人依然能从他脸上看出鄙夷之色。
“肯定是死了啊。这世上哪有不死之人?修仙者纵有十八般武艺,在那种天雷的罪罚下,怎么可能有机会存活?更何况‘堕尘玉’当时连灰都散了,‘玉观音’的人赶来时亲眼所见。”他驳斥道,语气不容置喙。
“那为什么还能看见‘堕尘玉’的灵纹出现在朱砂里?”
“能看见灵纹的只有‘玉观音’一人。”王老头慢悠悠道,“百年来坚信‘堕尘玉’没死的也只有那一人。”
“啊……那?”
“所以啊,仙都都说他们的第一仙尊,对那人恨入骨髓。否则干什么这么多年大费周章,去打听一个已死之人还活着的踪迹?”
……
夜已深,街边的红灯笼一盏盏取下,随着最后一张小桌板被摊贩收走,北疆最热闹的街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终年不停歇的风雪在照旧狂啸。
王老头颤颤巍巍拄起拐杖,摸索着藤椅借力站起身。
围在他身边的人群早就散开了,茶楼里也空落落的,只有喝空的茶盏滴着水滚了一圈,稳稳倒在木桌上。
掌柜拿着布,招呼几个小厮一起收拾桌面,一行人难得守夜到这么晚,个个困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擦个桌子也哈欠连天。
“诶,老王!今个儿买酒早点去早点回来哦!不然后门给你锁咯,你就搁外头雪地里凑合一宿哦!”
掌柜眼尖,手上动作没停歇还能精准捕捉到王老头开溜的动作。
“哎呦,你每次都这么吓唬我——”,王老头笑骂两句,竖竖耳朵乐呵呵地往小巷拐,“……每次最后不都给我开门了莫?”
“臭老头,小心你今夜雪大直接摔沟里!”
掌柜“嘁”了一声,低头继续擦他的桌子。
早收拾完早回屋睡觉,他懒得和老头掰扯。
王老头走了小巷十几年,对这条不长的路知根知底,休说掉坑里,就是踉跄两下那都是不能够!王老头哼哼着想,也就掌柜一天到晚盼不得他好。
今夜的巷子比往日都暗,王老头虽然看不见,但手里的竹拐杖总是莫名其妙捅到什么东西。
奇怪,王老头心里嘟囔了几句。
这条巷子虽然在茶楼后头,但是走出去就接着一条小路,稍微偏僻了些,寻常都没什么人会往这里走。更别说今日是元宵夜,哪有人好好的大路不走走小路?
正当他敲着拐杖摸索雪路时,“嘭”一下,拐杖敲到了什么东西。
东西有点软……
王老头不去细想,试探着往旁边悄悄挪远,然后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堵人墙。
假装不知情的王老头手中拐杖猛调转头,火速背身逃窜。八旬老人跑出百米健将的速度,终究敌不过死死压住他右肩的手。
那只手很冷,攥住王老头肩膀的力道却不容小觑。
王老头干笑着,墨镜“啪嗒”一下被笑容挤下脸,坠进雪地里悄无声息。
他分不清是谁挡他的路,勉强壮起胆子讪讪一笑,“那什么……谁呀,怎么大晚上捉弄我这老头啊呵呵呵……”王老头转过身,伸着手似乎想要用拐杖敲击地面探路,手指尖却有意无意摸上了面前的人。
在摸到一件熟悉的物件时,王老头感受着指尖摸过数次的纹路,悬在胸腔里的心陡然放松!他“啪”一下甩手,将那颗铜铃打得叮叮当当响,然后按住拐杖愤愤朝雪里一插。
“哎呦喂!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撞鬼了呢!”王老头惊魂未定,拍拍那人的肩膀示意对方松手,喘着粗气平复心情,“你不是李嫂家捡来的那孩子吗?颜玦!大晚上不睡觉守着你王爷爷干啥呀!净吓唬人!都和李家那小子学坏了啧啧啧啧……”
“真是吓死我这个老骨头了,一把年纪了还折腾我……真是淘气!我想想你叫啥来着,叫那什么‘颜玦’对吧?”王老头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对方却纹丝未动。王老头心道这小子怎么几天不见变壮了不少,打两下都不会摇晃了,想着再开口调侃“颜玦”几句,肩膀上的疼痛席卷而来。
他这才惊愕地发觉,“颜玦”始终一字未发,握住他肩膀的手非但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愈来愈用劲,几乎想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王老头再次背后发毛。
在尖锐刺骨的风声中,握住他肩膀的“颜玦”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音质冷得像冬雪中被风吹动的银铃。
“……颜玦?”
王老头只听到这一句,想跪下求饶的时候眼前骤然一黑,桎梏在他肩上的力量瞬间抽离。
他浑身酸软无力,直接晕死了过去。
他倒下的那一刻,站在他身前的那道影子显露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雪中,面容阴沉冷酷宛若鬼魅,细看又仿佛天上谪仙,眉眼温柔如仙都终年不息的溪流,不带任何攻击性。
冷风一撞,先前王老头摸到的那串铜铃又窸窸窣窣发响,尾端坠着的流苏和腰间另一块白色玉佩佩纠缠在一起。
那人顿了片刻,低头整理腰间那两枚挂饰。
玉佩边角染了点赤色,用古体清晰镌刻着一个字。
-彦。
———
闵岚在自家草屋里睡了一宿,一觉醒来浑身舒坦。他掀起床头的布衫披在肩上,双腿盘起,弓着背在腿间的那点空间里努力画着符。
末了,他积攒许久的朱砂被手指描摹尽,在床上徒留了一串看不懂的符文。
闵岚拍拍手,弯着唇笑得心满意足,又躺回被子里睡回笼觉。
他虽然没了修为,灵纹也派不上用场,但从前在仙都学的各种符咒他可没忘记。
刚才他画的就是驱寒烤暖的符咒,往炕上用朱砂一画,正好省了一笔买棉衣棉被的开销,还不用自己去劈柴烤火。
闵岚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绝顶。
不过,他心里还留着个小疙瘩,拖着不去解决实在心难受。
闵岚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心道王老头可真能熬夜。
大元宵的在那里唠嗑道三更半夜,闵岚一开始还能清醒地分辨王老头的话语然后耐心守在巷子立,等着等着他的上下眼皮就开始不断打架。
等到最后,闵岚怀疑自己都快冻僵了,那王老头却还在喋喋不休地讲他那点仙都趣闻。
闵岚:“……服了。”
王老头半截入土,熬个通宵不怕死。他闵岚死过一次现在不想死,冻死猝死他选择长生不死。
冻发抖的闵岚权衡两秒,选择打道回府睡觉睡觉。
今日事明日毕,反正王老头每天躺在茶楼门口又不会跑,仙府就算要贴追捕令也需要不短时间。
于是闵岚这场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还梦到了从前在仙都的一些旧事。
他八岁前往仙都,在宥宁派暂住寄读。闵岚的到来出其不意,宥宁派供孩童留宿的厢房不够住,只能挨个询问是否有孩子愿意和闵岚同住。
能在宥宁派修炼的大都是各个都城的修仙天才,自幼心高气傲、众星拱月,不愿意和人共处。
闵岚又出自穷山僻壤的南溪郡,宥宁派的人敲门询问了一圈,意料之中的无一人愿意收留闵岚。
带闵岚上山的宥宁派成年弟子只得叹息一声,拍拍闵岚的脑袋,爽朗道,“没事,你和哥一起住,哥正好照顾你!”
闵岚对那个比自己高大不少的青年有些畏惧,抿着嘴不吭声,只顾一个劲地往厢房大院里的那颗柳树后面躲。
成年弟子看他怕成这样,哑口失笑,走到树后和闵岚溜了好几圈老鹰抓小鸡,最后终于像提小鸡崽似地抓住了一直躲的闵岚。
他累得直喘气,一只手抓住闵岚的后领,一只手扶着腰靠墙歇息,“哎我去……你这小孩……可、可真能跑!”
闵岚仍是不语,漆黑的眼珠盯着自己面前的地上看,似乎想把地面看穿个洞。
“师兄,你在干什么?”
一道孩童清脆的声音从厢房大门外传来,闵岚和成年弟子同时顺着方向望过去。
八岁的小孩都没长开,娃娃脸看起来有些肉嘟嘟的,脸上却是少年老成的稳重神色。
闵岚瞅一眼就又别过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说话的是宥宁派本派弟子,身上的水蓝窄袖交领长衫由宥宁独有的云锦丝缝合,日光沐浴下泛起流光溢彩的腾云祥纹。
他眉眼生得俊俏,额心一点红痣宛若人间观音,玉质金相活脱脱一副仙童样。
成年弟子见到那还未到自己膝盖高的小孩,话语却端起几分敬重,“谢小师弟,今日怎么没和师尊一起去练剑?”
闵岚阖眼感受着宥宁山上温暖的阳光,不愿意理会宥宁弟子间的谈话。
谢小师弟抱拳行了一礼,“师尊今日有要事下山,让我在宗门内自己闲转几圈。”
说话一股老头子味,闵岚撇嘴心想。
“哦……那你——”
成年弟子若有所思,还想关怀几句,跟前的小师弟话音一转,看向他手里抓着不让跑的闵岚。
“师兄若是因为厢房不够有了难处,可以让人和我一同住。我院里还有个偏房,收拾完刚好住人。”
谢小师弟语速流畅,语毕抬眸看向和他离了数米的闵岚,眼里看起来有点亮。
闵岚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匆匆睁眼时视线直撞上对方。
两个孩童四目相对半晌,又心照不宣同错开视线。
那是闵岚见到谢彦的第一面,心里对这人的评价只有四个大字;爱管闲事。
哦,若是硬要加点什么别的评价的话,那就是长得真好看。
闵岚有点喜欢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