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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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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士兵各自散去,现场只剩下双手插兜的乔衡风。
“怪不得不告诉我们,没想到是这个。”队长的语气也有些不平稳,但比起激动,也有一些苦涩,在军团服役这么多年,他了解过一些关于觉醒者的警戒线:“你知道内城科研部那边知道你的能力后肯定会对你不利,所以才不说,对吧。”即使他不知道“众神”,但对于那些科学家的德行还是多少知道一些。
白荒点头了。
“你现在怎么办?”乔衡风皱起眉头,她是他带过最厉害的觉醒者,但他从来没有忘记,她才不到十九岁。一个这样年轻的觉醒者,在赌自己的未来。
觉醒者道:“我要去解决关于兽潮的所有核心问题。”
乔衡风先是一惊,随后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还能回来吗?”在他看来,她似乎早就长远地在算计这一切,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是为了保证一切为她的下一步开路。哪怕作为队长,他也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个“下一步”。
白荒的语气和平常交流没有区别:“我尽量。”她低头想看一眼自己隶属于先锋二的身份条,才想起来已经给夏钦原了,她抬头,“队长,谢谢你。”
乔衡风想到她一开始加入自己小队时狡黠又冷淡,看似情感外露实则在自我防卫和现在看起来淡漠但实则能让人看见真心的样子:“死丫头。”他咬牙道,“我可不想和你道别,怎么走的就给我怎么回来,听到没?”
她笑了:“是。”
与乔衡风告别,白荒在军营废墟上站了许久才来到驻扎区,大部分人在疲于战事一整天后在这时已经熟睡,只有几个营帐还亮着灯。她很轻易地就找到了方寻烬所在的地方。
营帐里灯是昏黄色,方寻烬靠在脆弱的支撑杆上,很明显的,她发现了有人进来,并且是白荒。所以,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侧过脸来。
“方寻烬。”白荒走近她,轻声道。
对方没有理她,很显然的,她生气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气,而是一种对于深不可测的事物无奈与自己理解内的逆反的复杂情绪。
“生气了?”她笑了,是一种方寻烬从没见过的,温和的笑,是真心的笑,“真不打算和我说话?”
方寻烬不说话,她在心里回答:因为这是不一样的。
“愿意听听我想说的吗?”她没有强求对方转身,这也是她第一次发自内心愿意主动说出这么多东西,“我记得,我刚从准预备营出来时,一直在尽力地模仿你们的感情,去感受愤怒,悲伤,共享你们的欢喜,虽然最后其实没感受到什么……但我觉得这样,起码能看起来和你们相似一些。”
“你不是演的,你本来就有。”方寻烬的眼睛埋没在黑暗当中,只有声音传进白荒的耳朵。
“那或许在养成模仿你们的习惯以后,也把这些当做是我原本就有的一部分吧……”
“不过,我在那里待得太久了,每次都容易演不下去,出现漏洞,最后只能用把自己划分为怪物的方式分开我们。”
方寻烬猛地转过身:“那和今天有什么关系?明明有更多方法,你却选择暴露自己的能力,你不是说过你的能力暴露就完了吗?那些科学家会派人来抓你,你会变成试验品永远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她的眉头蹙得很紧,“那样一来,你还是把自己分到怪物的队列……我们还是被分开的。”
白荒一直看着她:“绝对理智的守则就是代价最小化,无论需要付出的这一部分代价是谁的。也许是你的,也许是我的,都不重要。”
“但你明明不需要暴露能力!你在拿你的命下注!”
她没有再解答,而是自顾自说下去:“我剩下的百分之五的感性,也始终在坚持这个原则,我窥视人性,窥视你们的一举一动,企图从中学习和找回一点,让我也变得温暖的方法。”
对方的双眼早已通红,愤怒让她面对一个这样的觉醒者像低吟的野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才能重振军心,我不信你这么蠢!”
“我始终为了生存,无法放弃绝对理智带给自己的强大,又希望在这条道路上不要变成冰冷的机器,太矛盾了,矛盾到找不到平衡点。”
方寻烬一次一次想打断她,问出自己疑惑的答案。
白荒一次一次地继续说着自己的话:“今天把一切都坦白出来,坦白给军队,坦白给朝圣国,也终于算…”
“你这是放弃!”她扣住对方的肩膀吼道,“这外面有这么多在乎你的人,你为什么不事先商量,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我不是和你说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你毫无准备的回去不就是放弃吗!你不是一直都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吗,今天为什么想着去送死!”
她哽咽了一瞬:“你告诉我,我没有这么聪明,你告诉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有很多办法的,不需要你放弃自己活下去的机会啊……”
白荒摇头:“这不是放弃,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我也试图用最小的代价保护这个我必须要保护的地方,而那一部分代价,现在百分百由我支付。”
军人身份的人去不了任何地方,没有朝圣国,这里所有人都会失去生存的权利。朝圣国就像棋局里的王,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而我,也要去向他们索取,他们应该向我支付的代价…”
这么多年,这是他们创造出我这个怪物应该支付的代价。
对方怔住了,突然听懂了一些:“你……有自己的计划吗……”
觉醒者点点头:“一个成功率极低,但也是唯一有成功率的计划。”
“你可以和我商量的……”方寻烬在对方肩上的手松开了些,面前的人神色如常,这样危险的,以生命为赌注的计划在她心中也许只是一个能保全一切的豪赌的一个筹码。
白荒沉默着。
“你总是骗我,总是什么都不和我说,”方寻烬低着头,手撑在对方肩上,声音有些暗哑,“我害怕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不辞而别,总是会因为他们的离开感到迷茫,彷徨……我知道,我在很多时候,也是个莽撞的懦夫。”
她的手有些颤抖,平日里最会耍嘴皮的家伙如今斟酌着每一个说出口的字:“都怪你,白荒……都怪你,我爱上一个最可能离开我的人……我知道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但你就是不说,非要在我最无措的时候戳穿我。哪怕你认为我唐突,认为我愚蠢,哪怕仅仅只是作为战友……你也可以和我商量,我说过,你不是孤身一人。”
白荒微微蹙起的眉头与笑意都泛出转瞬即逝的苦涩,然后马上变为释然一般的轻松,道:“我不希望你卷进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不希望我身边的人会成为那些科学家要挟我的软肋。”
很早之前,她就能看出方寻烬到底想的是什么。她想用自己看似主动实则疏离的方式推开对方,但方寻烬就是这样固执地在她身旁。
在对方隐蔽的默认下,方寻烬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她一次一次向对方拼命靠近,对方一次次把她推开。但她猛然地发现,白荒从未真正回绝。她推开她的理由,则永远是因为绝对理智带来的威胁。
而身为觉醒者的她,在残酷的黑暗中成长了这么多年,方寻烬就像冒冒失失闯进黑暗的火光。她不想被焰火灼伤,又害怕火焰熄灭。
所以,她的冷酷掩盖住所有的情绪,让自己的一切行为看起来都不过是对外界的试探。又有谁能知道,在拥抱他人的时候,她也能感受到回馈自己的体温与触感。她也因为方寻烬感受到了需要和被需要的温度。方寻烬给她的,是具象化的温暖,她看到的,是自己不曾拥有的冲动。
她一直想要保护不知多少因果规律才能重叠出的相遇。
半晌后,白荒开口,说出自己策划已久的目的:“我不止去解决兽潮,还去解决绝对理智。”
方寻烬放下手,她相当惊异于这句话的分量,但马上,气氛更加沉重,她明白,这意味着难度和危险更大,她问得很犹豫:“你说成功率低,那你能回来吗?”
“不知道。”白荒坦诚地给出答案,“但你们一定能守住这里的。”
对方苦涩地笑了一瞬,沉默出现在两人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好像什么都不该说了。如果一切都解释清楚了,白荒垂下眼,她就该走了。
方寻烬的手揣在口袋里,她捏紧拳头,在未曾预料的时候摸到了自己之前买的那个已经被自己串成项链,镶着紫水晶的戒指。那一瞬间,千百万中思绪涌上心头,原本被数种感情封锁的喉咙突然又好像能发出声音。
“都这个时候了,”她突然开口,她预料不到这件事的结局,她第一次觉得两个人的命运的交轨正在被无情地碾压击碎,她收起那些柔软,把自己从情感里抽离,“什么表示都没有,真是又伤到我的心了。”
“临走前给你的雇佣劳动力支付一点报酬吧,我做事也很累的。”她的苦涩笑意被看似平常的顽劣话语盖过去。
白荒望着她的眼睛,对方不自觉微蹙的眉头下,那双眼睛永远在反复地燃烧,张开的双臂里包藏着的还有浇不灭的,纯粹的灵魂。
白荒支付了方寻烬所谓的报酬,轻轻贴上的身体被对方拥入怀中良久。
“我这是真的放下面子了,”她埋在对方颈窝,如小兽般低低嗡鸣,“我才不会跟别人说这么多。”
很突然的,营帐里的灯灭了,但电路出问题在这里并不少见。
她听见觉醒者笑声的气音,假装恼火:“你现在的态度超级像准备甩手不干的债主,好敷衍。”她感觉自己破罐破摔了,反正意思早就到了,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白荒道:“我不会的甩手不干的,这可是你的长期饭票。”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很轻很轻,“我要走了。”
方寻烬早有预料,却还是觉得心脏被狠狠攥住,手里捏着的项链冷硬地切割着她的皮肤,让她从痛觉里再次找回了先前企图通过敷衍逃避的只言片语。
“如果……如果绝对理智的事情解决了,”她悄悄把项链的端口扣上,圈在白荒的脖子上,“你会接受自己有爱别人的权利吗?”
“你会说……爱我吗?”
白荒的表情隐匿在黑暗里,她很少考虑未来,而方寻烬呢,总是在考虑未来,纵使未来是一片漆黑,纵使不存在可以被拨开的迷雾。哪怕一切都是深渊迷途,不曾有所希冀,她也会问:如果这样的话,你会吗?
如果这是最后一面了,如果我们此后的命运再无联系;如果这不是最后一面,如果一切都会迈向黎明。
那么,你会正视自己“爱”的权利吗?
白荒捧住了她的脸,很轻很轻地在方寻烬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好似某种烙印,浅浅的记住了这问题后全部的意义,她浅淡地嗓音如是说道:“会的。”
如果你说的都会实现,那我会的。
四周在这一句话后变得静寂无声,明明没有听到脚步声,方寻烬也能感觉到对方推开自己的手后隐匿在了更远的黑暗中。
良久,营帐的灯亮了,白荒已经不在这里了。方寻烬在原地站了很久,她知道对方去干什么了……
被人裹挟了命运的怪物,一次次计算生存的概率,在这样冷酷的世界里,你是否有能感受到一些温度。
白荒在黑暗的砾石上走回城内,她低下头,看见了那个被对方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上面的紫水晶和自己的眼睛很像。
是的,我感受到了,几乎灼烧心脏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