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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进东宫吃大锅饭 又是一轮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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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去朝来,乌飞兔走,沈姜待在府里已是两月有余。
寒冬降临,院子里一新进府的伙计不停哈出白气,握紧锄头,他不似身边的长工看着孔武有力,他眼窝凹陷、颧骨突出、面如土色,只有双明亮的眼和谈吐之间尚存的书生气彰显他的生气。
伙计余光瞧见金枝玉叶般的沈姜,啧啧称奇,“这位淑女真是红鸾照命,从青楼里的娼妓变为丞相的宠婢,当真好命!”伙计身旁的长工赶紧用锄头柄捅了伙计,煞有其事地说:“啧!不要闲言碎语!舌头不想要了吗?小心人家听见了吹枕边风,让大人将你见逐!”
伙计脸色骤变,低头专心劳作。
沈姜抬头瞧了眼不远处碎嘴的伙计,看着瘦骨嶙峋的背影拧眉作叹,心中既往不咎。
伯柳薄衣站在柳树下,凝望着树梢喃喃细语,口中不断呵出白气,沈姜见状,从房内拿出狐裘,仔细披在她身,似还觉得不够暖和,又取来袖炉,将小姐的手捂个严实。
“朝来试看青枝上,几朵寒酥未肯消——你的家乡有雪吗?”
沈姜愣了半晌,才意识到伯柳是在询问自己,“回小姐,奴婢的家乡有雪,此刻估摸已经雪虐风饕、滴水成冰了。”
伯柳转身不知望向何处,朱唇轻启,“都城安阳已经多年未下雪了,我在垂髫之年初次来到安阳时,只记得白茫一片,冰天雪地间还能看见泛起冰霜的柳叶。”
沈姜撅嘴,她不知安阳何时飘雪,只知伯柳每日半句不离一“柳”字,“奴婢六年前初到安阳,印象中的安阳与此时并无区别。”
伯柳似听出沈姜语中的小性子,抬手抚平她翘起的鬓发,指尖停留在沈姜柔嫩的脸颊,“你喜欢吗?如柳絮飘飞的雪。”
“不喜——小姐若喜欢,那奴婢就喜欢。”沈姜抬眸看向揉捏自己脸颊的小姐,霎时改口,并不是欲图阿谀奉承,而是因为此刻伯柳温柔的目光。
她的小姐两汪清水似的柳眼近来终于有了神采,虽然平常总是淡淡的看人,却已有种说不出的明澈。
此刻,沈姜更觉小姐的眼眸里好似有着春日的碧波荡漾。若不是寒风刺骨,沈姜就要身至江南岸,窥得春风拂绿水了。
“那就劳烦姜儿陪我走一趟东宫了。”伯柳收回指尖,不知为何心情比往常更加怡然自得。
寒风瑟瑟,将沈姜的魂儿终于吹回了身,伯柳指尖细腻而温柔的触感悄然蔓延开来。不等沈姜动作,伯柳已先进屋选衣,室内炭炉的热流扑了沈姜满面,沈姜却呆滞地揉捻面颊,喃喃细语着。
“小姐的手,好暖......”
......
鹿血盛宴已过两月有余,之后每月的佳人宴倒再无血腥场面,只是玉石屏风后不着面的东道主变为了冠绝后宫的宠妃——山夫人。
而今日在东宫举办的酒席,做东的便是山夫人和其太子。
伯柳携沈姜步入宫门,漫天飞雪扑面而来,挟来一阵阵冷意,沈姜紧忙撑开一把油纸伞,替伯柳挡去飘雪。伯柳抿唇微笑,抬手试图接住一片雪花,那如柳絮一般净白的雪却穿手而过,伯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抬眸看向空缺的主座,终是淡然处之,示意沈姜收伞。
在辽阔的天际中,层层阴云透出暖阳的微光,东宫里的满园春色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徒留下数枝红梅,若忽略宫外的四季常青,此时也是一片银装素裹。
随着众位宾客入席,山夫人和太子落座主位。太子今日身穿牙绯袍服,袖口的四爪金蟒似要裂袖而逃,腰间仍系那枚墨翠梨花扇玉佩。若有心人细看,便晓得玉佩与田玉的珠钗的色泽一致,蟒服的选色也与田玉今日的唇脂曲裾甚配。
太子举杯致辞道:“父皇有令,此月皇宴由本王和母妃代劳。本王初次设宴,倘有不周,还望众位才子佳人海涵。此次宴会的精妙之处想必众人已了然于心,本王特邀无生真人作法,为东宫下一场相隔十三年的大雪,愿和众位同赏雪景、把酒言欢!”语罢,太子一口豪饮美酒,将杯口示予众人,怡然自乐地坐回席间。
十三年前一个道士号称自己身怀永生秘术,皇帝听闻后大喜过望,宣道士见驾,赐道号无生。无生真人由此久居皇宫,为圣上炼制不死秘药。时至今日,皇帝没砍下他故弄玄虚的脑袋,也颇使众人惊奇。
一行灰衣侍女进庭布菜,伯柳抬袖掩面小酌一杯,酒淌舌尖带来一股酸涩的苦味,眸中略显讶异,沈姜见此,上前递来一盏牛乳茶,眉目间溢满优色。
这是沈姜临行前特意从府上捎带的酪奴,她察觉伯柳平日除去宫宴滴酒不沾,闲暇之余酷爱品茶又喜食饴,便在前往东宫的当日亲自调制了酪奴,和着温鼎染杯一齐提进了东宫,悄悄在宴席下热好乳茶,唯恐酒性太烈使得自家小姐腹中苦。
伯柳看见乳茶有些许意外,抬眸看向在沈姜身后不远处端量众人的山夫人,只得把茶盏推回沈姜手中,细语道:“酒席之上自带六饮,这是对主家的轻视。”
沈姜眨了眨眼,红晕浮现在脸颊上,“奴,奴婢不知礼仪,还请小姐宽恕。”其实沈姜是关心则乱,疏忽了这点规矩,现今伯柳提及,才恍然若知。
至于是知关心则乱,还是知教条礼仪,只有沈姜自己知晓。
伯柳看着沈姜些许窘迫的模样,垂眸凝思片刻,忽地拾箸举觥专心品酒尝菜,不经意间广袖撩倒了觥筹。
沈姜忙上前清理酒渍,正欲重新为小姐添酒时,伯柳却举过沈姜近处的茶盏,用广袖遮掩,将乳茶倒进觥筹中,狡黠地眨着一双柳眼,“此酒口感粗糙,多亏有小奴你服侍......”伯柳停顿刹那,贴近沈姜柔声细语道:“不如我们便如此以假乱真?”
伯柳唇中烈酒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姜却丝毫不嫌恶,怔愣片刻便笑眼盈盈的点头道好,心中感叹原来柔情似水、恪守规矩的小姐也有这样机灵俏皮的一刻,只是兴许烈酒熏人,沈姜面颊上的红晕又更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