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仙》咕蛹者

4、第四章：姓姜氏沈，名满愿 得知姓名

　　秋阳正浓，金黄的日光翻进伯柳的庭院满处戏耍，给灰绿的院子填涂上色彩，当人影出现时，就躲藏在犄角旮旯，引得松柏杨柳伸展腰肢。丫鬟抬头看着缤纷的柳叶，说来奇怪，这棵参天大树在府内瞧着是那么岿然，在府外却见不着半分影子，每日落下的柳叶都好似有生命力一般，她一抓，就飘去别处，她不动，就安安静静。
　　丫鬟努努嘴，心想总有一天给你枝叶都拔秃噜。
　　柳树似心有感应，“沙沙”作响。
　　伯柳细细地对着妆镜描眉，过了半晌，紧蹙眉头，怎么也不满意。丫鬟将费大劲儿捡来的柳叶丢进官皮箱，听见伯柳的叹息声，不顾酸痛的腿脚，跪坐在伯柳的身侧，“小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伯柳感受到身旁炙热的气息，拿起淡绿柳纹方罗帕，替丫鬟擦去额间的细汗，罗帕的一角耷拉在丫鬟的鼻尖，一股独属于小姐的幽香扑鼻而来，丫鬟蓦地感叹若要自己再捡上一天的叶子都是情愿的。
　　等到丫鬟的喘息平稳下来，伯柳指着妆镜里的自己，“每到描眉的时候我就力不从心，不是过浓就是过淡。”丫鬟凑近了瞧，不懂今日的眉形与伯柳往常的翠羽之眉有何区别，但还是信手拈来，拾起台面的青雀头黛，“那小姐可信得过奴婢?”，伯柳点点头，算作默许。
　　丫鬟的吐息挠得伯柳的眼睫有些痒，伯柳抬眸看向丫鬟专心的神态，发觉丫鬟总是眸若清泉、净如晨曦，杏脸桃腮的模样给人一种温暖明媚的坦然。
　　不像自己......浑身散发着死气......
　　伯柳心中明白，丫鬟原先是风尘女子，如今丫鬟不仅是自己的贴身婢女，还是父亲金屋藏娇的姬妾。
　　自从垂髫之年随父母迁入都城安阳，自己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奉柳为仙翻身做了当朝丞相，密友迁居，母亲和姨娘暴毙，府中仆从月月更迭，通晓?女诫?，循规蹈矩，压抑天性，入围佳人宴，月月尝诡谲之苦。
　　心思整日郁郁寡欢，日月交替就能模糊了自己儿时的记忆，连神思都出现幻觉，和一棵千年的柳树亦师亦友，反观深陷死地的丫鬟，微末之身焕发着无限生机，千疮百孔仍旧好施善行，想到此处，伯柳眼前浮现出初见时丫鬟在马车上向人群抛撒碎银的模样。
　　“小姐，小姐?”丫鬟搁下青雀头黛，拿起铜镜，“奴婢描好了，小姐可喜欢?”
　　伯柳霎时回神，看向镜中丫鬟期冀的目光和在秋阳下忽闪的眼睫，不由自主地点头称好。
　　“小姐，今日天晴气朗，咱们要不去郊外放风筝吧。”丫鬟扶起伯柳，看向庭院一地的秋阳，“郊外......还是就在府内吧。未出阁的女子在外抛头露面，难免惹人闲言碎语，被判不守妇道。”伯柳又蹙紧柳眉，忧心忡忡。
　　丫鬟知晓自己的小姐每天有想不完的忧愁，提议出府散散心，哪知依然戳中了伯柳的心事。
　　明明以前女子还可骑马上街，入军为将士，为人妇不施粉黛，不知从何开始，从何人口中，女子需践行“三从四德”，需尚女红和家务，若有女子违背道德，则受五刑——刑舂、杖刑、拶刑、赐死、幽闭。
　　丫鬟闭眸不语，幼时的回忆中，阴暗潮湿的刑室依然深深烙印在丫鬟的脑海里。
　　伯柳察觉到丫鬟顷刻低落的情绪，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丫鬟的手掌，掌中冰凉的温度使她心中一紧，不等言语，顺势拉至唇边哈气揉搓着，将丫鬟白嫩的手揉得通红。
　　本是关心之举，伯柳意外之中感受到一丝异样——如此娇嫩的手，不像是家徒四壁的女儿。
　　伯柳抬眸看向丫鬟，丫鬟瞬息移开灼灼的目光，耳根子羞红。
　　伯柳踌躇的开口道：“你......你来府内已有些时日，我却还不知你的姓名。”
　　丫鬟眨了眨眼，笑眯眯的回答：“小姐终于要给奴婢取名了吗？”
　　伯柳顿了顿，小心的说道：“不......我是问，你原本的姓名，你的父母给你起的名字。”丫鬟笑意凝固了一瞬，呼出一口气，“奴婢姓姜氏沈，名满愿。”
　　沈氏和姜氏......伯柳陷入沉思，总晓得在哪听闻过，脑海中倏忽闪过李管事的一声“官奴”，灵光乍现，“你年几何?”
　　六年前的地方文官多数被贬为奴籍，其中最赫赫有名的人物当属刚正不阿的沈知州，其夫人为姜氏，十三年前薨逝的皇后就为姜氏的族姐，当朝皇帝与姜皇后无服制为由，拒绝为其服丧，而山夫人一直宠冠六宫并诞下太子，姜皇后膝下无子，草莽出生，自然被世人淡忘。
　　“并未行笄礼，年十八。”沈姜也夷由的开口道：“......小姐可行笄礼?”
　　女子在十五岁许嫁时举行笄礼，同时取字，到了二十岁还未许嫁，也会举行笄礼并取字。沈姜早在进府时就从李管事口中得知伯柳现今年满十九，此番询问，是想得知伯柳是否已结两姓之好。
　　“我也还未笄礼，但比你年长一岁。”若沈姜就是沈知州的女儿......伯柳握紧沈姜的手有些颤抖，感叹她这一路走来，该是受过多少苦!伯柳当下立断道：“沈姜，我们就去郊外放风筝吧!”
　　沈姜一头雾水，不知伯柳为何要改定主意顺着一个婢女的想法，但在看见自家小姐眼眸里浅浅的忧愁化作对自己满满的殷切后，因旧事重忆牵起的哀伤瞬间烟消云散。
　　真想一直这么被小姐温暖的手心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