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仙》咕蛹者

2、第二章：诡谲的开端 进皇宫吃大

　　十三年前的某个寒冬，雪来得比往年急促，一不留神，硕大沉重的雪片在天空最遥远的深处聚集，满无边际地飘落，在皇宫的碧瓦金檐铺上一方雪棉，又悄无声息地落到人的肩头，让一行灰衣前的红袍褪了色。
　　一队水华朱袍，马缨丹纹曳撒，腰系赤金銮带，华贵显赫、威势夺人的兽面人打破了日暮的寂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各宗族处于碧玉年华之女子，皆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朕心甚慰，特赐众惠芝每月中旬戌时入宫伴朕用膳，不得失期，望淑女們蹈矩循规，明德修身。”
　　红袍下明黄的圣旨、刀鞘脆响的声音和华贵的绫罗绸缎，伴随着首次响起的沉闷的钟声，寒风中传来女人喜极而泣的声音......
　　“砰!——”浑厚而深沉的钟声再次响彻整个皇城，百姓称作佳人宴的筵席即将鼓乐齐鸣。
　　丫鬟低着头，按耐不住的偷偷朝帘外看去，昨日那身旧衣已换成高级绸缎，颜色和伯柳的鞋履相近。
　　“在我面前，你不必恪守规矩。”
　　“哎?”
　　伯柳探身，抬手掀起马车的布帘，“多看看吧，皇宫的桂花很美。”
　　下一秒，帘外满树的桂花在落日秋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远远望去，仿佛绿叶丛中点缀着碎金。宫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与这满园的桂花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富丽堂皇而又充满生机的画卷。
　　微风吹过，扬起几朵细小的花沾在丫鬟的鬓边。
　　这是丫鬟第一次看见桂花。
　　“小姐，这真的好美。”
　　丫鬟逐开笑颜，不再看向红墙碧瓦，笑看一地绸缪的落花，丝毫未觉伯柳泯然一笑，抬手抚去自己鬓边的碎花。
　　正红朱漆大门的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方正地题着三个大字“五仙殿”，宫殿是常规的金顶、红门，大殿内柱由五根红色巨柱支撑着，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一条形似狮子，獠牙利爪的金色猛兽，分外壮观，望而生畏。
　　蓝，黄，紫，绿......
　　最后是红——无数的红交织成网，包裹着那片艳色。
　　数名水华朱袍侍卫执剑守在筵席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席中的莺莺燕燕包围成圈。
　　“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皇帝笑眯眯地看着底下一众的世族小姐，缓步踏入南面筵席。
　　“宗族关氏嫡女——关姬，宗族田氏嫡女——田玉......”身穿灰红官袍的幸臣，捏着尖嗓厉声高喊。
　　在皇帝落座之前，伯柳与众小姐皆闭目凝神，宫婢未上案几，她们不得睁眼视皇帝真容，随行的丫鬟则保持跪姿，膝贴腹，额贴地。
　　“众慧芝能次次坚持陪寡人用膳，实在善心难得。今日寡人为表感激之情，特为每人备上厚礼。”皇帝拍拍手，红衣侍卫牵进一头麋鹿，它的皮毛油光水滑，犄角盘根错节似古树的根，一双眼又像嵌入了玄珠，深沉而神秘。
　　整个殿堂，只有麋鹿躁动的蹄声。
　　皇帝再次击掌，一行灰衣宫婢呈上案几，世族嫡女们睁眼，丫鬟们直身。
　　紧接，伴随一阵急促的鸣声，红色在宴席中央晕染开，金黄的地衣被染红，淑女浅色的裙摆被染红，侍卫们的红衣变得更红。红生红，红一直延伸到玉石屏风后，直到被褐红的野兽吞噬殆尽。
　　伯柳平静地吩咐丫鬟擦净脸上的血点，待侍卫们剥净麋鹿的皮毛，宫婢上前，一个接一个用铜刀割下肉片，献给在座惶恐的小姐们。
　　“众惠芝，还请品尝这新鲜的美味佳肴。”皇帝眯起眼，和蔼地笑着。
　　丫鬟惊诧地看着那盘血淋淋的肉，再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小姐，丫鬟不由得攥紧袖口。
　　“小姐......真的要咽下它吗？”
　　“皇命难违。”
　　语罢，小姐们纷纷拾筷夹起血肉，抬袖掩面，吞吃入腹。
　　下一秒，众人啜食吐哺，只余几人能够面色不变，镇定如常。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向平静饮茶的三位小姐，抬手示意悦人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宗族柳氏、关氏、田氏嫡女举止得体、明礼修身，朕悦目娱心，今赐十丈缂丝、百箱珠玉以褒奖，望众惠芝婉婉有仪，布告天下，咸史闻知。”
　　悦人监声如洪钟，随即殿外传来阵阵马蹄声，震天动地，锣鼓喧天。百辆黄金马车尽然有序驶入宫道，血红的帷裳随风舞动，与红墙碧瓦的庄严皇宫融为一体。
　　伯柳和两位小姐起身，面向皇帝屈膝跪礼，众小姐紧随其后。
　　钟声低鸣，群鸦四散。
　　......
　　“小姐，请用梅真香。”丫鬟将胭脂盒扣开，又递上粉扑。
　　伯柳覆手握住丫鬟，裙裾磨擦竹垫发出“沙沙”声，以往若隐若现的幽香此刻变得清晰浓稠，丫鬟抿紧唇瓣，感受小姐逐渐接近的气息。
　　“是丫鬟帮小姐擦香，不是小姐自己动手。”语罢，伯柳松开衣襟，绾好青丝，侧身背对丫鬟。
　　丫鬟愣神许久，才完全听进刚才的话，慌忙用粉扑搽上香粉，而在面对伯柳如玉的肌肤和线条分明的美背时，丫鬟又顿住了。
　　伯柳微微侧身，轻蹙柳眉，“你愣着做甚?”
　　丫鬟恍然移开目光，小心翼翼地用香粉傅身。烛焰摇晃，窗外树影婆娑，柳枝拂地，丫鬟的心神在柳叶“嘶嘶”的声响中逐渐平静，动作愈渐熟练。
　　“小姐......宫宴......一直如此?”回应丫鬟的只有小姐无声的沉默。
　　“小姐既然不愿回答，奴婢便不再过......”
　　“三年无一月，一直如此。”
　　“那又会持续到何时?”
　　“兴许是到来年选秀时。”伯柳侧首，与丫鬟四目相对，发觉自己的模样被映进丫鬟湖水一样的眼睛。
　　真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池水啊......伯柳在内心叹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