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初来乍到 沈姜被赎进 ...
-
“这位淑女,你面显红鸾照命、吉星高照之相......”
“好心的淑女,给点赏钱吧!”
衣衫褴褛的人们从四面八方的街巷蜂拥而至,将一辆绫罗绸缎的红木马车一圈圈地包围。丫鬟掀起帷裳,帘外一双双枯瘦如柴的手像海浪一样翻涌,靠不近马车的乞儿急得举起还没车轮高的孩子,孩子手拿缺口的碗饿得咿呀喊。
二十年前,眼前的流民乞儿们少年及第、平地青云,那叫一个前程无量,但胤朝的新皇喜武厌文,百姓不再吟风咏月而是舞枪弄棒。文官在朝堂的地位经过多年的洗礼已微乎其微,徒留下这些如饥似渴的目光。
丫鬟定了定神,从金兰纹样的荷包里倒出一手碎银子,洒向帘外,乞儿们登时趋之若鹜、饿虎扑食。
“滚滚滚!别待在丞相府门口,一群乞丐脑袋不要了吗?”李管家身着赤缇绨袍步下马车,抽走马夫手中的马鞭,使出一股狠劲鞭挞近旁的乞儿。
云雾此时蓦地散了,几缕阳光穿过地面扬起的灰尘,李管家袖口下摆处银丝走兽的纹样在尘土中熠熠生辉,人群面如黄纸的体肤则豁然显出几道血痕。
寡白的人群瞬时作鸟兽散。
李管事回头剜了丫鬟一眼,将人拽下马车,行色匆匆地领人入府。
“走快点!磨磨唧唧的,别耽误了府里的事儿!”
“隶妾晓得。”丫鬟努努嘴,但人言微轻,不再多语。
跨过正门,灰白砖瓦的萧墙迎面而来,府内的奴仆们有条不紊地忙着手里的活计,都穿着与萧墙一色的襦衫,远看像是府内滚动的泥灰,只有李管家一身亮色,像在泥土中汲取营养的花枝。
萧墙中央雕刻的不是其他官宦人家的松鹤云燕,而是一束栩栩如生的柳枝,若人走近细赏,便能清晰地看见每片纵横交错的叶脉和底端的根茎,彰显着雕刻者的巧夺天工。
只是叶的四周密密匝匝刻满了丫鬟看不懂的文字,如同蚂蚁爬满墙面,让人莫名心中悸动。
丫鬟马上移开目光,不由自主地抬首,一棵参天柳树跃入双目。
翠柳拂面、新绿嫩芽,寒风吹拂柳枝沙沙作响。丫鬟心下疑惑,寒秋怎会有新生的嫩叶?欲眯眼细瞧,清新的草木气息却熏得人有些痴神。
“那是阿爹的神明。”
宛如玉碎的女声牵引回丫鬟的神思,丫鬟循声看去,一片重郁的绿瞬时被印入脑海——翡翠、珠玉、曲裾、华胜,荷叶绿的衣祍翩翩,耳畔的流苏随风微微摇曳,美人眉似初春柳叶,唇红齿白,貌若雪梅,只是一双美目里并不焕发神采。
美人款款而来,倩丽的身姿隐在廊柱后,“阿爹的神明,就是丞相府的神明。”
丫鬟愣怔了几秒,回神时,已被李管事踹跪在地。
“官奴就是官奴,连礼数都没有——伯柳小姐,这位就是新进门的丫鬟。”李管事捻了捻衣裾,不紧不慢地行礼。
“隶,隶妾给小姐请安。”
美人幽香的气息愈加接近,青丝履在暗绿的裙袍下若隐若现。
丫鬟的耳边响起擂鼓般的心跳声,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螓首蛾眉的女子。
“以后,她就是小姐的贴身婢女,服侍小姐日常起居......”李管家不卑不亢地交代着。
伯柳未做言语,只是微微点头,便拢袖离去。
“......啧,愣着干什么?随我来!小姐年底年满二十,府上的要事多得很!”李管事又拽起丫鬟,走向另一边朴素的居室。丫鬟一路垂首听着李管事简明扼要的嘱咐,月眉蹙紧,后知后觉腘窝的疼痛,余光追随着翩飞的赤缇衣袂,在银灰地砖的映衬下,丫鬟觉得自己在随从一行干涸的血迹。
到了居所,李管事似乎想到了什么,倏忽改口,“你把脸抬起来。”旋即意味深长地盯着丫鬟秀丽的面庞,“丞相大人虽然相中了你,但你可不是什么被光明正大抬进门的小妾,切莫妄自尊大。”
“隶妾晓得。”见丫鬟仍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李管事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吩咐了几句琐事,抬步离开庭院。
丫鬟是街口揽客的青楼女子,昨日一辆华丽繁复的马车驶过街头,途经丫鬟时,一颗雕刻着兽头的金球稳稳当当的被掷进了丫鬟的怀里,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娼妓变丫鬟,万人骑成一人骑......
丞相分配给丫鬟的厢房坐北朝南,布局对称,外看朴素无华,青砖灰瓦,内则壁画绚丽,陈设典雅,香炉瑞烟袅袅,帐幔轻柔飘逸,窗棂细密,透出柔和光线。窗外湖水如镜,不仅倒映着岸边新栽的草木,还映出几分败絮在外,金絮其中。
丫鬟看着内外大相径庭的厢房,瞪大了眼睛,从那金兰纹样的荷包内摸出那颗金球,沉吟半晌,心下意了然——在府内,她永远都是丫鬟的外皮,姬妾的身体。
次日戌时,天际铺上了一层浓墨的画卷,橘黄与粉紫交织,绚丽不已。丫鬟拿起抹布擦拭着闺房里的红木镜台,小姐的厢房自是奢靡许多,就连昨日被称为“神明”的柳树都生长在小姐的庭院内。丫鬟时刻注意着手下的轻重,欲净铜镜时,镜中照映的参天柳树占据了人大半视野,秋风瑟瑟,垂地的柳枝却不动分毫。
几片飘零的柳叶被风迎进闺阁,丫鬟起身走向珠窗。
“不必关窗。”
伯柳不知何时出现在房内,丫鬟连忙放下抹布行跪礼,伯柳上前,抬手扶起丫鬟。
“小姐多礼,奴婢羞愧。”丫鬟忙不迭地起身。
“无碍,你在我面前不必行礼。”伯柳倾身拈起妆奁上的柳叶,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轻轻摩挲着,“你去庭院里,把落下的柳叶都拾起来。”
“是,小姐。”丫鬟低首,碎步走出房门。
风未停过,柳叶落在石板上回旋。
丫鬟躬身捡起柳叶,随意地将它们捏在手心,欲丢进畚箕。
“等等!我的意思是......罢了,给我吧,你回屋内。”伯柳快步从屋内走来,接过丫鬟手中的柳叶,将它们一片片的重叠。倏忽,庭院里四散的柳叶随风而起,围绕着伯柳和丫鬟飘飞。
柳枝轻轻拂动,柳叶的尖端轻轻掠过伯柳的脸颊。
“今日......”伯柳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非常温柔,此刻纤细如玉的手指拈着柳条转动两圈,细长的柳枝便缠绕在指间,落日余晖洒落进伯柳的眼眸中,给茶色的瞳孔镀上了一层金箔,更衬得伯柳肤如凝脂,空中蓦地传来阵阵钟声,丫鬟又看呆了。
“小姐有何吩咐?”丫鬟朝伯柳踏出一小步。
“无事,皇钟已响,我们该进宫用膳了。”伯柳温柔地抚摸着树的枝干,“我昨日穿的衣裙,你还记着么?”
“记,记得!”丫鬟急切得忘了礼数,抬首撞上伯柳明澈的眼眸,才恍然低头回答:“那身衣裳,衬得小姐比翡翠还美。”
伯柳遽然失笑,“今日就穿那身面见圣上。”
丫鬟仓促转身,碎步跑向匣,伯柳则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指尖细细感受着掌心中的柳叶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