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仙》咕蛹者

14、第十四章：私奔吧 年

　　年至岁除，伯柳的生辰将至。府内上上下下张灯结彩，给愈渐萧条的巷口增添了一分喜色。
　　沈姜奉伯柳之命设棚施粥给流民乞儿，一天终于忙尽，匆忙的净手回到府中，找到坐在阁中描眉的伯柳。 　
　　“小姐可需奴婢搭手?”沈姜笑逐颜开地坐在伯柳身旁，眨呼着眼睛。
　　“姜儿，我们离开这儿吧。”伯柳搁下螺子黛，转身握住沈姜的手，神色决然。
　　“......小姐可是真心的?”沈姜敛容正色，伯柳从怀中拿出一沓宣纸，递给沈姜，沈姜看清纸上的黑字，俨然怔住了。
　　一沓宣纸里，包含了那张害她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文书，包含了那张让她日日夜夜辗转反侧，梦魇缠身的契约。
　　寥寥几语的白纸黑字，包含了她六年以来流过的血和泪，还有梦中父母亡前的呢喃。
　　“小姐......”沈姜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内心涌起汹涌澎湃的波涛。
　　伯柳循循善诱，一手和沈姜五指相扣，另一手与在太极宫内燃烧的炉鼎前的动作重合，教着沈姜，将那一沓白纸黑字喂进摇曳的火舌，烛火瞬间吞噬纸间，渐渐攀上纸边，蚕食殆尽沈姜余生的痛苦。
　　暖黄的烛光覆在两人柔和的脸上，将她们的爱恨嗔痴藏进影子里。
　　“小姐是如何拿到这些东西的?”沈姜抬眸直视着伯柳，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不是姜儿要考虑的事情了，姜儿只需要知晓你以后就是自由身。”伯柳眉眼弯弯的看着沈姜，将昨晚打晕李管事溜进书房的事情咽进肚子里。
　　伯柳是个墨守成规的人，不到必要时刻不会做出逾矩的事。在和沈姜的朝夕相处中，伯柳发觉，沈姜就是她的“必要”，不论是主动缠她合卧而眠，还是为她打伤李管事，伯柳知晓这都是从前的自己绝不敢想象的事情。
　　沈姜为何在自己心中如此特别?伯柳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沈姜在指尖的轻轻一吻，烫醒了她，唤醒了她心中尘封的缱绻。
　　恋慕上一名女子，是伯柳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事。
　　如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人的心意偏向谁，岂是伦理纲常能定下的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见过“睚眦”的爪牙后，伯柳知晓，此刻胤朝已是翻天覆地了，她必须放沈姜走，可她知晓自己离不开沈姜，左思右想，她默默收拾完自己的盘缠，心中恍然大悟。
　　不想姜儿离开自己，那就和姜儿一起离开!
　　至于多年未见的父亲......
　　“姜儿是自由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不再做我的奴婢，也不再做......”伯柳紧紧搂住沈姜，不再过多言语，只是闷哼一声道：“姜儿只要愿意走，今日丑时咱们就逃离安阳。”
　　沈姜看着眼前要和自己“私奔”的小姐，恍若梦中，她也知晓安阳城内局势叵测，每一处阴暗的角落都可能藏着像“睚眦”那样的诡谲妖兽。
　　况且皇宫即将春日选秀，沈姜听闻往年进宫的佳人们皆杳无音讯，离奇失踪，讨要说法的父母要么攀升高位闭上了嘴，要么府中暴毙体无完肤。人人都觉日子渐渐变得诡谲，却无论如何都甩不开那张漫天大网，大家仿佛是温水中的青蛙，坐以待毙迎接死亡。
　　所以在春日选秀前，沈姜必须带着伯柳逃离安阳，甚至逃出胤朝的国土。
　　沈姜点点头，回握伯柳滚烫的手。
　　月亮高悬夜空，在寂静的街巷中洒下苍白的月辉。
　　李管事提着灯笼，敲响沈姜的房门。距离上次沈姜服侍丞相已过了两月有余，沈姜看着门扉外灯笼的红光，将手中的包袱悉数藏进床底，诺了一声，开门随李管事走向那处野兽潜伏的巢穴。
　　虽然沈姜的契约已不复存在，但她不能惊动丞相，否则和伯柳出逃的计划将功亏一篑。
　　沈姜攥紧袖中裹着迷药的罗帕，是伯柳塞给她防身的物什。沈姜在心中盘算着等会儿假意劝酒调情，将迷药倒进酒杯，等丞相不省人事后自己再偷偷从后窗逃出去和小姐汇合。
　　“进去吧。”李管事躬身推开镶着金莲的门扉，沈姜望着屋檐下摇晃的红灯笼，冷笑着踏进屋内。
　　床幔仍然透出丞相魁梧的身影，沈姜一步步靠近那个吃人的恶鬼，这次她不再一件件脱下自己的尊严，而是攥紧袖中的“武器”，捍卫自己的躯体。
　　沈姜承认自己贪恋伯柳的温柔，但让她真正芳心暗许的，是伯柳在朝夕相处中悄然重塑了她的自尊——当她为讨小姐欢心四处张罗纸墨笔砚时，伯柳只晓得她奔波劳累，为她擦拭额间的薄汗；当秋冬寒凉、冷风瑟瑟时，伯柳会关切她是否天冷加衣，为她兜上狐裘；当触及自己伤心往事时，伯柳会顺着她的心意，希望她能笑逐颜开......
　　一桩桩，一件件，早就不是丫鬟和小姐之间该有的相处。小姐一直与自己同起同坐，自己却因位卑言轻不敢轻易承认对她的爱，思及此处，沈姜自嘲地笑着，想回到伯柳身边的愿望愈渐强烈。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畅，沈姜推开将她压在身下昏睡的丞相，全身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走水了!库房走水了!”门外遽然传来仆从的呐喊声，守在门口的侍卫和李管事匆忙前去查看，只见漆黑的夜空中火星燎原，瞬间点燃了堆置的草垛。
　　沈姜讶异地看向窗外，跃入眼帘的是伯柳在火光下闪烁的一行清泪，以及痛心疾首的眼眸。
　　沈姜推开丞相，怔然走向伯柳，“小姐?你怎么......”
　　沈姜一颗炽热的心瞬间被伯柳那滴眼泪浇灭，她仓皇无措，像被大人发现秘密的小孩呆在原地。
　　小姐终究还是知晓了我最不愿示人的一面，小姐终究还是......沈姜喃喃自语，“我忍辱偷生，费尽心思想瞒住自己肮脏的身体......”
　　坠入风尘，以色侍人——沈姜心中无法磨灭的恨，亦是沈姜最不想让伯柳知晓的事。
　　“小姐......你会嫌我脏吗？”沈姜眼中涌出锥心刺骨的泪花。
　　她觉得自己很脏，她更怕伯柳觉得她脏。
　　窗外热浪滚滚，人声鼎沸，伯柳和沈姜之间却如坠冰窟。
　　伯柳翻身跃进室内，拔出壁上悬挂的利剑给了沈姜一个答复。
　　透出阵阵寒意的霜色剑柄映出窗外滔天的黑烟，凛冽的剑锋毫不犹豫刺向榻上的男人。
　　千钧一发之际，沈姜扑向伯柳，止住了她弑父的行为，“你疯了吗？他是你父亲!”
　　“他早就不是我的父亲了!”伯柳悲痛欲绝的号啕痛哭，手腕颤抖不止，利剑跌落在地，“都怪我!都怪我!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将你送出府，你何苦于此!我早该想到的，性情大变的人，怎么还会是原本的父亲啊!”
　　伯柳整个身躯抖如筛糠，攥住沈姜的裙裾，支撑不住，双膝缓缓下跪。
　　她前所未有的憎恨曾经为了一己私欲一拖再拖、无动于衷的自己。
　　如今她亲眼所见，哪怕丞相只有搂抱饮酒，她已痛彻心扉，何况曾经种种......
　　伯柳回想起曾经千仞无枝的父亲，他的面孔已是模糊不堪，竟分辨不出是否为榻上的男人。
　　风携来一片柳叶飘荡落地，霎时间，四周景象剧变，伯柳和沈姜惊异的看向榻上昏沉的“男人”——一只披着人脸，形似狮子的妖兽!
　　妖兽嘴中淌着血痕，淅淅沥沥的往下滴着血点。窗外喧嚣声骤然静止，伯柳和沈姜跑出厢房，看见的却是尸殍遍地。
　　他们皆尸身无首，开膛破肚，四肢残缺，俨然和前日在郊外遇见的场景类同。
　　李管事尸首尚在，似乎尚留有一口余气，他微弱的呢喃道：“逃......逃......”
　　沈姜和伯柳面面相觑，浑身颤栗，李管事的呢喃和关姬自刎后的遗言不谋而合!
　　伯柳闻着浓重的血腥气开始头晕目眩，零碎的记忆在眼前一一闪过，沈姜顾不得太多，察觉到伯柳身体不适，直接打横抱起伯柳，箭步冲向府外。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章把我自己写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