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第二次同床共枕
岁 ...
-
岁暮天寒,一辆颠簸的驿车行驶在坑坑坎坎的途中,几名虎背熊腰的侍卫骑着烈马,在前方开路。
轿内柔软厚实的绒毯铺满了整个车厢底部,人踩上去如同踏在云端之上。雕花精美的木质座椅上覆盖着花卉图案的丝绸软垫,华贵且安适,中央还安置了一张小巧的红木几案,上面放着一盒龙须酥。沈姜呼出一团白气,看着帷裳外转瞬化为雨水的雪絮。
“姜儿......吃些点心吧,距离驿站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伯柳看着少言寡语的沈姜,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落寞。
自从画完那幅柳仙的丹青,沈姜往日热情洋溢的模样淡了许多。虽然两人之间的相处与平日无甚区别,但伯柳总觉得自己和姜儿之间多了一座高墙深院,怎么也寻不到彼此。
沈姜拿起一块龙须酥,含进口中细细咀嚼着,这是她最喜欢的饴糖。
安阳叫卖龙须酥的商贾少之又少,小姐平日不常食糖酥,此番定是小姐费尽心思特地为她买回的甘饴。
沈姜看向对座不由自主攥紧罗帕的小姐,心中一紧,当下从怀中掏出一盒妆匣,递至伯柳的手中。
沈姜也知晓自己近日有些反常,但她不是怨念伯柳,而是哀怨自己。
哀怨自己为何对小姐如此上心,怨怼自己位卑言轻,岂敢生出一些越矩的旖旎心思。她想不明白,更不敢往深处想,怕如梦初醒的刹那,陷进命运铺设的深渊。
可是,当她察觉到小姐为她体贴入微、小心翼翼的模样时,她的内心又是止不住的雀跃,还余下一丝苦涩。
沈姜雀跃小姐在乎她、重视她,也因此心疼本该由自己摘星揽月、执手呵护的小姐。沈姜知晓自己该遗弃烦心琐事了,于是,她悄悄备了一份小姐喜欢的事物,如今终于红粉赠佳人。
伯柳掀开盒盖,一斛形似海螺,色呈青黑,质地细腻,宛如墨锭,制作精致的螺子黛跃入眼帘。伯柳惊喜交集,但转瞬喜忧参半,要知道螺子黛可非俗物,就是山夫人宫中也没有数斛,姜儿得此珍宝,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
“姜儿......”
“小姐不必多虑,奴婢并未上刀山下火海,小姐高高兴兴的收下,才不会拂了奴婢的心意。”
沈姜打岔道,看着伯柳吞吞吐吐的神色,干脆往伯柳口中塞入一块龙须酥。
伯柳使劲儿咀嚼着粘糊的糖酥,每一下都咬紧牙关,倒是不再多言了。
天至日暮,伯柳一行人终于抵达驿站。伯柳每年岁终都会行车踏至安阳郊外的太极宫寻母祭祀,太极宫是前朝始祖皇帝下令建设的一处道教宫观,宫观里主供奉普生元君,司掌生死轮回。
太极宫原本为前朝皇家祭祀的场所,但随着日月更迭、国运盛衰,太极宫在战火下满目疮痍、经年荒废,渐渐变成人迹罕见的荒观。
直到柳氏飞黄腾达,得天子敕令出资修缮太极宫,准许民间百姓将逝去亲人的骨灰葬于观内,十几年来香火不断,太极宫方才枯树新芽、死而复生。
丞相从发妻去世后虽一直不闻不问,但好在吩咐了李管事妥帖安置亡魂,李管事遵令将伯柳阿娘的骨灰葬在太极宫某处的匣层中,让丞相发妻与众生离世的亲人沉眠此处。
痛苦与幸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荣华富贵皆为昙花一现,死后亡魂皆为渺渺众生。
伯柳合意阿娘在此处安眠,因为阿娘跟她说过,她这辈子只想和爹爹男耕女织,平安无虞的过完普通的一生。
眼下天色已晚,伯柳和沈姜今夜暂住驿站,明日清晨再起行太极宫。
驿站的房间已提前打点妥当,侍卫代伯柳掷给驿丞一锭银两,在伙计点头哈腰的笑容下,众人散入客房休憩。
当今圣上增设的礼制繁琐,奴婢和主人不得同室而眠,先前由于情况特殊,伯柳和沈姜在宫内未能顾及太多,合卧而眠。如今两人为一主一仆,自是分室而睡。
伯柳洗漱完毕后,沈姜退居隔室。窗外闷雷滚滚,不多时,雨帘悬挂,从滴滴嗒嗒的细响变为咚咚隆隆的轰声。伯柳起身推开窗枢,烛火霎时被狂风熄灭,瓢泼大雨飘进室内,溅湿了伯柳的衣角。空中蓦地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伯柳眉间的愁容。
伯柳发觉自己愈发依赖姜儿了。
在察觉到姜儿曾经为官家子女时,她不是没有想过祈求父亲还姜儿一个自由身,让姜儿未来活在一片广阔的天空下。
可她次次求访父亲,次次都吃闭门羹,赎身之事由此耽搁下来。
都说日久见人心,伯柳见着的却是自己的人心。从丹青一事中,伯柳察觉自己发了疯似的害怕姜儿离开自己,不晓得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有己无人、独善其身。
如今更是依赖姜儿到不在身边就心结愁绪、难以入睡的地步。
伯柳阖目,尝试安神定魄,眼前却浮现出沈姜的一颦一笑。伯柳冷冷自嘲笑着,五指狠狠陷进掌心,她极其厌弃这样自私的自己。
但她现在只想去找沈姜,去看见她喜怒哀乐的模样。
伯柳毫不犹豫地抱起自己的床褥锦枕,碎步跑向沈姜的房间。
沈姜望着窗外滚滚的黑云,一道道惊雷响亮世间,似要剖开人间的丑恶。“咚咚”一阵细小微弱的叩门声在沈姜的身后响起,沈姜拉开门扉,伯柳踌躇不前的模样映入眼帘。
“小姐,这是?”沈姜看着伯柳怀里半人高的床褥,立刻接过悬悬欲坠的锦枕,揣测着伯柳此时复杂的心境。
伯柳有些羞赫的回道:“雷声太大,我,我睡不着!所以想来找姜儿陪陪我......”
沈姜将伯柳的床褥锦枕在床榻上铺好,暗自庆幸驿站的架子床颇为宽敞,能够容纳两人入睡,手中动作却是将自己的床褥转移到罗汉床上,毕竟仆从不得与主子同睡一床。
伯柳表面乖乖的躺进床褥,实际在沈姜替她掖好被角后,猛然抓住沈姜的手腕,施力将沈姜拉进怀中,随后四肢死死攀住沈姜,柔情似水道:“姜儿,我冷......你就这样陪着我好不好?”
沈姜傻眼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就从伯柳的明眸皓齿转为井口天花。沈姜知晓自己的小姐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的女子,没成想亲身体验起来,还是让她心惊胆寒。
沈姜听着窗外雨声潺潺,雷声远去,这场暴风骤雨将尽了。
“既然小姐睡不着,那奴婢给小姐讲个睡前故事吧。”沈姜侧身轻拍起伯柳的脊背,眼神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难以看清其中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