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溺死水母

8、第八集：我和小狗的复仇

　　男人将失去意识的医生拖到道路一侧。他推开车门，脱下雨衣，回到驾驶座。
　　「是你？」雨衣下是一件纯黑色的风衣。
　　我仔细端详男人，想将这张毫无辨识度的脸刻入脑海。
　　「嗯。」男人合上车门，系上安全带，「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余季。受一位朋友委托保护你。」
　　「朋友？」
　　我想到一个超脱实际的可能。

　　「友人A？」我问。
　　「嗯。」男人点头，「也可以这么叫他。」

　　我默然不语，记忆里毫无存在感的友人A竟有如此神通广大的朋友？
　　「下午是你救的我？」
　　我打量余季。除去雨水和泥点，他身上的风衣毫发无损。
　　余季沉默半晌：「算是。」
　　「那出租车司机、车上的碰面和聊天呢？也是你和友人A精心设计的？」
　　面对我的追问，风衣男人将头偏向另一侧。
　　我久违地感到愤怒。身陷楚门的世界，在医生和友人A眼里，我仿佛一个可以被随意操控的小丑。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有设计，但也有巧合。」
　　余季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但解释需要太多时间。现在不合适。」
　　「好吧，这些都无所谓。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暗暗磨牙，提出藏在我内心最大的疑问，「车祸后你怎么不见了……」
　　突然，身下的车毫无征兆地抖动起来。驾驶座上，余季拧开车钥匙，驾驭SUV奔入夜幕。
　　我回过头，昏迷的医生没入雨中，相距我们越来越远。
　　「等等！」
　　我拉下手刹，车辆熄火，SUV一个踉跄停在车道上。
　　「不报警吗？」
　　「报警没有意义，警察没法从一个热衷杀人的疯子嘴里挖出有用的情报。」余季转动钥匙，再次给发动机打上火，踩下油门。
　　我微微一怔，在车辆提速前再次拉下手刹。
　　暴雨中，SUV在马路上打起滚。
　　「那就这么放了？」
　　我抱紧怀里仍在昏睡的大米。我可没忘记医生对我的小狗做了什么。
　　余季摇摇头：「别忘了编辑小姐，她还活着。」
　　哦对，还有编辑小姐。
　　对医生的恨让我忘记了稿费也忘记了第五位受害者。
　　抱歉，编辑小姐。我默默忏悔了三秒钟。

　　「我在他身上放了追踪器。他醒后大概率会返回老巢，我们可以跟着他找到可能存在的幸存者。当然……」余季顿了顿。他翻开扶手箱，取出手机递给我，「这是你的手机，你有权决定是否报警。」
　　我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一双眼睛藏在黑框下，黝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那就放长线钓大鱼呗~」
　　我并非没有写过冒险的故事，也并非没做过冒险的梦。
　　我松开手刹，SUV奔入黑夜，静静等待。

　　*

　　——嘀嘀嘀！
　　红色的小点在定位仪显示的大地图上缓缓移动。
　　「陆亭，看下医生位置。」男人低沉的呼喊将习惯性空想的我惊醒。
　　我脱离白日梦，目光落向中控台——江东北园街，2022年11月28日23:46。
　　兜兜转转，医生竟又回到了江东。
　　不过这也很合情合理。从苏州到杭城，我从房东先生、编辑小姐和护士小姐口中了解过江东的窘境。早在世纪初，杭城便着手这片郊区的规划和开发。但十来年过去，江东除了多了几片冷清的商业区和居民区，占据更多的还是将建未建的拆迁工地。
　　「余季！」
　　大地图上，红色的小点停止移动。
　　「医生不动了。」
　　「嗯。」余季踩下刹车，SUV平稳停下。
　　我拨动车窗开关，降下车窗。
　　步入深夜的杭城郊外，两道纯白色的探照灯光照亮锈迹斑斑的工地大门。闸机紧闭，象征禁止入内的红灯亮着微弱的光。红光一侧，荒废已久的保安亭堆满灰尘和杂物，空无一人。
　　「雨停了。」
　　我探出头，雨后微凉的风轻柔地吻着脸颊。
　　余季离开驾驶室。我正想跟着出去，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车门。
　　嗯？
　　我看向窗外的余季。
　　「我去处理就好，你留在车里。」男人斩钉截铁。
　　「留在车里的意思是……等你失去音信时立刻报警？」
　　余季点点头。
　　我尝试悄悄推门，但男人的手仿佛一块生铁紧紧焊在车门上。
　　「陆亭，我答应友人A保护好你。」
　　「哦，但你和他事先也没问过我吧？我应该有拒绝保护的权利？」我反问余季。他微侧过头，像是不敢正视我带有审讯意味的目光。
　　车内车外陷入僵持，黑夜里忽地响起字正腔圆的AI语音。
　　我微微侧视，眼角余光落往中控台——2022年11月29日00:00。

　　「我知道了。」我松开手。
　　我不喜欢给人产生困扰，尤其这种困扰本身并未牵扯太多利益冲突。

　　「谢谢你的理解。」余季松开车门。
　　「一个问题。」我看向余季，「可以给我一个时间方便报警吗？」
　　「一个小时。当然也可以更短，具体时间取决于你。」余季叹了口气，以一种我私认为复杂的眼神凝视我，「你不会一个人悄悄溜进来吧？」
　　或许？
　　我将头侧向一边。
　　应该不会。
　　我想起大米，小狗躺在我的怀里，美美地睡着。
　　「我想你也不会，你还要照顾她。」余季也想到了。
　　他慢慢后退，远离SUV，娴熟地跃过禁止通行的闸机通道，推开紧闭的工地大门。仿佛长住于深夜的一只黑猫，男人蹑手蹑脚地融入门后的世界。
　　「回见。」
　　在他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前，我读出他对我作的哑语。

　　长夜再度回归静谧。
　　我抱着大米，静静躺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风也静静吹着。时间缓缓流逝，明明没有吃药，我却罕见地有些困倦。我抬手触碰中控台，按下车载音乐的播放按钮。
　　音乐自动播放。
　　风声中落下几根无形的手指，轻柔地弹拨出音符。
　　「《Sweet Bride》。」我微微挺身。
　　乐声温柔如流水。我听过这首歌，一部英国公路片《寻爱之旅》的插曲。
　　电影男主名叫柯林，经营一家商店，过着毫无波澜的平凡生活。有一天，他的妻子红杏出墙，和奸夫去往远方。为了挽回爱人，他将商店托付给他的朋友，骑着小小的摩托踏上寻爱之旅。
　　真奇怪。我撇撇嘴，医生的歌单里竟存在这么纯粹的歌？
　　但这也与我无关。我静静享受音乐，直到怀里某个生物不自觉地制造出一点小动静。

　　嘿嘿！
　　我拍了拍小狗脑袋，大米悄咪咪地睁开眼睛，吐出小舌头。
　　「笨小狗，你睡醒啦？」大米拱入怀中，热情地舔我的脸。
　　我抹开脸上的口水检查小狗，确认身体无误后终于放下心，任由她肆意妄为。
　　一片口水中，我又一次看向中控台——00:27:26。
　　接近半小时，工地内迟迟不见动静。我按亮休眠的手机。
　　要报警吗？
　　踌躇许久，我放下手机，从扶手箱翻出一只手电。
　　「大米。」
　　我拔出车钥匙，推开车门，轻轻地叫我的狗。大米侧头看我，两只小眼睛露着疑惑。
　　「我出去一下。」我拍了拍小狗脑袋，准备合上门。
　　「汪！」
　　一阵阻力从门内传来，大米的身体硬生生顶住车门。
　　「汪汪！」
　　小狗的叫声越发响亮，她半个头从车门探出，死死咬住我的衣服。
　　大米……
　　我松开车门，不敢再用力，怕伤到她。
　　掰手腕的一方自动弃权，我的小狗轻松获得胜利。她顶开车门，在我脚边来回跑动。
　　汪汪！汪汪！
　　这一瞬间，我忽然理解了先前与我角力的余季。
　　我蹲下身，温柔地抱住大米。

　　「我的小狗也想报仇，对吗？」
　　「汪汪！」小狗用力点头，龇牙咧嘴。

　　「那我们一起去吧。」我抬起头，望向随时等我推开的工地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