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溺死水母

7、第七集：降临

　　「这是什么？」
　　医生凝视破碎的机械手表，拨动停滞的时针与分针。
　　「如你所见，一块破手表。」

　　医生沉默片刻：「这样。」

　　他降下车窗，将机械手表丢出窗外，默默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我。
　　我平静地回视医生，一脸无动于衷。
　　「陆亭，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医生开口。
　　「有。」我予以回复，「但我并不想问。对于你这种人，受害者临死前的询问会满足你作为杀人犯的病态心理。这很恶心……」
　　「喔。」医生轻轻鼓掌，「不愧是小说家。」
　　我撇撇嘴，后悔第一次问诊时向他介绍我的职业。
　　「但我也想请你认清你现在的身份。」掌声结束，医生指了指我。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我默默审视自己。
　　羽绒服外套被人脱下，仅留下贴身的毛衣。手脚分别被两条细麻绳绑住。我尝试过挣脱，但这样的尝试只给我的皮肤带来几条淡粉色的勒痕。
　　也许，我将是连环杀人案的第五位受害者？
　　等等——

　　「编辑小姐呢？」我开口提问。
　　关于第五位还是第六位受害者，我奇怪地想要确认答案。

　　「嗯？」
　　医生微微诧异，我毫无铺垫的态度转变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但或许是这半年来的接诊也令他稍稍了解我的思维习惯，他很快回过神。
　　「还活着，你们马上就能见到。」医生说。
　　「今晚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你设计的？」话茬一开，我的疑问源源不断。
　　「算是。」医生拿起我的手机，关闭电源后放入扶手箱。「不过也是临时制定的计划，略显仓促。」
　　嗯？
　　「编辑小姐是我的第一个目标。不过作为猎物，她的表现令我不太满意。比较意外的是，我翻看她手机检查通话和聊天记录时注意到了你。」
　　我想起编辑小姐昨日提及的约会。想来，约会对象便是面前的这位医生。
　　因为杭城的小，我被迫成为下一位受害人，我不禁感慨世界的奇妙。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医生忽然叹了口气。
　　我疑惑地看向他。
　　「还记得派出所的电话吗，那个声称我为父亲的男孩？其实接线员还告诉我另外一件事，那个孩子骚扰了一位年轻女性，她的名字叫‘陆亭’。我觉察到一丝不对，尽管只是一丝，但我不希望因此出错。」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一环套一环，医生的确有理由将我定为下一位受害者。
　　「千叶餐厅呢？今天下午三点，编辑小姐与我的约会。」
　　「等你的是人是我。」医生言简意赅，「……当然，我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你。」
　　我心里一松。

　　既然被鸽的不是编辑小姐，那稿酬自然也不会彻底完蛋。

　　「护士小姐呢？」我抛出下一个疑问。
　　「她呀……」医生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暂时保密。」
　　好吧，杀人犯也不会将所有秘密告知终将一死的受害者。

　　「那么，最后一个疑问。」
　　「请说。」医生依旧保持高深莫测的微笑。

　　「刚才的追尾也是故意设计的吗？」
　　高深莫测的微笑定格在医生脸上。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医生。如果不是手被麻绳捆住，现在托住下巴肯定很舒服。
　　医生收敛微笑：「是个意外，但也只是个意外。」
　　他解开安全带，突然离开驾驶室。窗外的雨仍未停止，医生步入雨幕，拉开后排车门。
　　「你干什么？！」
　　我看出他的恼羞成怒，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我回过头，医生将熟睡的大米拢入怀中，准备抱向车外。
　　「那是我的狗！」
　　我用后背猛撞座椅，手脚激烈挣扎。
　　麻绳在手腕和脚腕上留下更多又细又长的勒痕。勒痕渐深，伤口渗出丝丝鲜红的血。

　　「怎么，你想她留在这里？」医生停下动作。

　　座椅被我撞下一节，我得以瞥见我的狗。
　　大米躺在医生怀里轻哼，她还沉浸在梦乡。
　　医生将大米放回后座。他没入雨中，仰天叹息：「你知道，狗不能吃安眠药。我很喜欢狗，放在狗粮里的药量控制得也很精准，不会对她造成太大伤害，但也说不准她什么时候会醒来。我不喜欢意外打乱我的计划，当然你想她留下也不是不可以……」
　　男人脱离雨幕，身体探入车内。他伸出双手，扣向大米的脖颈。

　　「够了！」我停止挣扎。
　　最后一刻，我恢复理智。

　　「放她在雨里吧，离车道远些。」
　　「很好。」医生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本来就是我想做的。一个追尾的意外已经够了，这样不会出现第二个意外……」
　　医生重新抱起大米，将我的狗带往车外。他的动作很慢，眼神一直停留在我脸上。
　　这个糟糕的杀人犯很享受我与大米分离的情景，仿佛每一刻每一秒都能给他带来极致的愉悦和快感。
　　我咬紧牙齿，愤怒地盯着他。
　　我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有谁现在能打烂医生的臭脸，我可以答应他……

　　想法尚未在我脑海彻底成形，一道人影骑着单车疾风般掠入雨中。
　　车外的医生还没回过头就被人影扑倒。

　　「是谁？！」
　　雨声掩盖一切，暴风骤雨中只能隐隐听见男人和男人充斥怒火与杀心的厮打声。
　　我挣扎着靠向车窗，车辆内外的温差致使水汽在窗户上迅速凝结成雾。白色的水雾阻碍了我的视线，我完全看不清车外的状况。
　　这一刻，我莫名想起古罗马斗兽场。驯兽师扬起红布遮盖钢铁铸成的囚牢，赤手空拳的奴隶与嗜血的猛兽共处一室。观众们汇聚斗兽场，他们仿佛化身奴隶，身临其境。等待红布飘下，有关胜者的结果揭晓。

　　——砰！
　　宣判决胜的重音将我从空想拉回现实。
　　一张男人的脸毫无预料地撞在车窗上。
　　败者的面孔一片红肿，遍布鲜血和淤青，只能认清原先的一点面貌。
　　「医生？」我怔住了。
　　车门忽然打开，一个披雨衣的男人闯入驾驶室。他抹开脸上的雨水，低头解开捆绑我手脚的麻绳。

　　「你是谁？」
　　神兵天降，我忍不住询问他的名字。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辨识度的脸。
　　「陆亭，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