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溺死水母

6、第六集：在雨中

　　细长的雨丝划破路灯，橙黄与洁白的光瀑布般倾泻在黑夜里。
　　「又下雨了。」我趴在半开的车窗前。
　　「我回来了。」车门被人打开，医生顶着密雨钻进驾驶室。
　　他按下照明灯，从扶手箱取出一块干毛巾擦拭雨水打湿的衣服和头发。医生边擦边抱怨：「杭城的雨像是永远停不了。」
　　我也这么觉得。
　　「警察怎么说？」我升起车窗。
　　「失踪未满24小时不能立案，但他们表示会立刻派人处理。」医生擦完头发，将半湿的毛巾塞回扶手箱。「要和你说下情况吗？我觉得你可能会担心她。」
　　事实上，我并不是很担心。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说吧。」

　　「昨天你离开诊所后，直到太阳落山护士小姐都没回来。我以为她有急事走了，只是没向我请假……」医生顿了顿，「但直到今天中午，她都没来上班。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我给护士小姐打过电话，但电话迟迟未接。下午我关闭诊所去她家，但隔着门只听见猫叫。」
　　「所以，你过来报警了？」我问。

　　医生陷入沉默，他拧开空调开关。
　　「不，只是顺道。」医生摇头。
　　「一小时前，我接到派出所电话。接线员告诉我，昨晚有个男孩报警联系我。他声称他是我的儿子，叫我接他回家。」
　　心跳猛然一滞，我下意识咬住嘴唇，屏住呼吸。医生恰在此时回头，他注视位于后座的我，两行细眉在额间交叠，拧成人形。
　　「你知道的。我三十五岁，还没结婚。」
　　我不知道。医生可能和我说过，但我偏偏没听见又或者忘记了。
　　「这是一个恶作剧。」医生断言，「不过我昨晚很早就睡了，错过了派出所的电话。说起来，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我不是很想说。」
　　我攥紧羽绒服口袋里的机械手表。指针尖尖的，抵住掌心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
　　医生沉默以对。他转过身，坐回到驾驶座。

　　汪！
　　小狗的呜咽打破车内的寂静。我松开表，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回到我的狗上。
　　大米有气无力地趴在座椅上。
　　「饿了吗？」医生翻开扶手箱，取出一小包巅峰狗粮。

　　*

　　黑压压的天空，一幅由斑斓灯光构成的帷幔笼罩着杭城。
　　夜风吹拂而过，不经意地在帷幔上留下波浪状的波纹。仿佛钢琴师弹奏钢琴，又仿佛鲛人的歌声回荡于无垠碧海，风游离在高楼大厦间呼出孤独的悲鸣。它的泪水穿过帷幔的缝隙，垂成一片冰冷的雨幕。
　　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珠打在车窗上，一阵一阵地响。
　　全黑色的SUV穿行于杭城马路。车窗前，刮水器左右摇晃，来回刮除打在挡风玻璃上的雨点。

　　「雨下大了。」我小心翼翼地放下怀里熟睡的大米。
　　一岁大的边牧犬吃过饱饭后已然闭上眼睛，坠入幸福的梦乡。
　　「不巧，刚好还是晚高峰。」医生轻踩刹车。SUV在湍急的车流前被迫停下，跟在后方的车辆不明情况，立刻按响喇叭催促前行。
　　——哔哔哔。
　　医生按响喇叭，和后方的鸣笛遥相呼应。
　　「医生。」我喝住他。
　　医生半回过头，瞧见安然入睡的大米。他轻拍一侧脸颊：「哦对，不好意思。」

　　前车与后车之间的拉锯战被迫中止。
　　见大米并未被笛声吵醒，我放下心，目光投向窗外。
　　雨水从车顶流下，落在车窗上垂出一条条细长的水流。透过水流，我窥见更远方形同龟速的闭塞车流。红绿灯闪着破碎的光，它距离SUV还很遥远。

　　「很急吗？」医生问。
　　他报出我给他的地址，我昨晚去的日式网咖。再晚些便是网咖营业的高峰期，如果因为堵车错过时间，之后跟随人流带大米混进去就不太容易了。
　　「嗯，很急。」我点点头。
　　「知道了。」医生又一次按响喇叭，只是这次动作轻了许多。

　　尖锐的笛声飘扬在雨中，声音渐散。
　　我捂住大米的耳朵，小狗安稳地呼吸着，睡得很熟。
　　远方投射来碧绿的波光，车流又动了起来，并且这次动的速度非常快。犹如倾泻的洪水，堵塞的车辆失去束缚，奔行在中间车道。仿佛一柄柄骑□□破雨幕，SUV紧跟其后。
　　车辆很快到达十字路口。红绿灯从远处来到近处，雨里的绿光仍在流淌，医生却突然踩住刹车。
　　「等下。」
　　前方的车辆跟SUV一同停步。我正奇怪，耳畔响起敲窗声。

　　医生降下车窗，一位披雨衣的青年立在窗前，向我们敬礼。
　　「你好，请登记一下手机号和车牌号。」
　　雨水打湿雨衣，我注意到青年领口内侧那枚闪闪发亮的警徽。

　　*

　　「真没想到警方会在这里设卡盘查。」
　　SUV奔过十字路口，将红绿灯和再度闭塞的车流抛于身后。
　　「听说警方调取监控，通过一段破损的监控录像收获到连环凶杀案的最新线索：第四起案件发生前后，有一辆全黑色的SUV停在现场附近。」我打开微博，读出登上杭城热搜的新闻信息。
　　医生没有回应。
　　我抬头看向后视镜，发现医生透过后视镜也在看我。

　　「你不会在怀疑我吧？」医生嘴角上扬。
　　「没。」我摇摇头，「杭城不止一辆SUV。更何况，新闻说那段监控录像画质模糊，警方难以确认嫌疑人的车牌号，不然也不至于全城盘查登记车主信息。」

　　当然，也可能是你。
　　我在心中默语。合格的小说家不会排除任何一种合理的可能。
　　我看向旁座的大米。我的狗打着哼哼，还在睡大觉。
　　「谢谢你的信任。」医生笑了笑，继续开他的SUV。
　　纯黑色的汽车融入雨幕和夜幕。
　　车一直向前行驶。但随着时间流逝，雨幕渐大，路灯也渐渐稀疏。灯光黯然，医生打开车头的大灯，照亮前路。
　　「快到了，大概还有十分钟的车程。」医生提醒我。
　　「你可以提前准备。下车前记得检查，你的手机、你的钱包，当然还有你的可爱小狗——」
　　医生向我调笑，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却猝然响起。巨大的撞击力从SUV后方传来，我感觉背后一震，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倾。
　　「大米！」
　　我抱住熟睡的大米，在安全带的保护下堪堪维持平衡。
　　「没事吧？」
　　震动停止，SUV被迫停下。驾驶座上，医生艰难地回过头。
　　「追尾了。」医生解开安全带，「你留在车里，我出去看下情况。」
　　此刻，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小狗身上。我恍惚地点了点头，耳边响起车门打开的声音。医生走出SUV，脚步声渐行渐远。

　　「大米！」
　　「笨蛋大米！」
　　我拍了拍小狗，低下头，脸颊紧贴小狗胸口。
　　——砰砰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隔着温暖的皮毛，在我耳膜上震荡出充满生命活力的声响。
　　真是一只睡猪！
　　我气得牙痒痒，偷偷拧了拧大米的屁股。
　　对了，手机呢？
　　我感到手里空空。习惯性握着的手机忽然消失不见，这对于100%手机族的我来说非常不习惯。
　　打开后排照明灯，我俯身摸索。
　　「找到了。」手指触碰到光滑的物体，我起身捡起手机。
　　滑开屏幕锁，我检查手机的各项功能。
　　屏幕无损——声音无损——镜头无损——界面切换到聊天软件时，我一下子怔住了。
　　「编辑小姐：L小姐？（15:00:00）」
　　编辑小姐？！
　　我对我的记忆力向来自信。但从下午开始，一连串的事件塞满大脑，令我完全遗忘和编辑小姐约会见面一事。
　　想起编辑小姐严谨的守时习惯，我立即换算失约的代价。
　　「完了，我的稿酬！」换算完毕，我切出九宫格，屏住呼吸，敲出弥补之言。
　　——嘀嘀嘀。
　　一阵清脆的声响打破驾驶室的静寂。
　　我停止发送消息，警惕地巡视周围。
　　一直以来，我默认关闭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因为我的睡眠质量不好，这类声响会惊扰我的美梦。
　　——嘀嘀嘀。
　　我尝试再度发送消息，寻找声音的来源。
　　——嘀嘀嘀嘀嘀嘀！
　　一片声响中，我找到了它。

　　砰！
　　医生坐入驾驶座，合上车门。
　　「处理好了？」我拍了拍大米的头。
　　「嗯。」医生轻揉额头，「对方是个刚买车的实习司机。雨天道路打滑，追尾这种事常有。私下和解就没事了。」
　　「这样……」我又拧了拧大米的屁股。
　　「嗯。」医生默默颔首，突然长吐出一口白气，「陆亭……」
　　我停下动作，平静地看向背对我的医生。

　　「放弃吧，狗粮里放了安眠药。」
　　「我是故意让你发现的。」

　　他取出手机，敲了敲屏幕。
　　——嘀嘀嘀。
　　一阵消息提示声从我口袋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