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溺死水母

5、第五集：幻影

　　「我拒绝签字。」
　　我推开面前的口供记录表。
　　「陆亭小姐。」对座的男警员微微皱眉，「交警方面已经认定肇事司机超速行驶，司机也向您提出了和解。」
　　「我知道，我接受和解。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呢？」男警员面露不解。

　　「那个男人。」我说。
　　「那个救我的男人。」

　　男警员疲惫地揉搓太阳穴。
　　「陆亭小姐，没有这个人。」
　　「事发地路口的监控由于不明原因故障无法调取，但司机再三强调，停车后他在人行道上只看见了你。」
　　「陆亭小姐。」男警员靠向背后的长椅，口中吐出悠长的叹息。
　　「我已经在这里和你消磨了五个小时，这是你第六次回到问题的原点。我们反复检测过司机的血液酒精浓度，他没有醉酒，也没有理由向警方和你撒谎。你为何确信那个男人的存在？如果他真的存在，姓名、相貌、身高、体重……在五小时前第一次记录口供时，你就应该告诉我们了。」
　　男警员翻开文件夹，取出一张肖像素描图放在我的面前。

　　八开的白纸上，有人用铅笔描出一张男人的脸。
　　画技相对潦草，仅仅绘出脸的轮廓，短发和刘海，鼻梁和嘴唇，一双黑色的粗眉和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
　　一张毫无辨识度的人像。除人像之外，占据白纸更多的是空白。
　　而这张画，出自我的手。

　　「我不认识他，也记不清他的脸。」我认真地给予回复。
　　报警后，我便开始尝试回忆。但或许是接触时间过短，我大脑的短时记忆能力并未记录下青年的具体特征。
　　「他带着一本书。阿西莫夫，《永恒的终结》。」我夹起脑海里残留的记忆碎片。
　　「他是一个编剧。有一位媒体朋友，是实习记者。」我拣出第二枚碎片。
　　「是一位出租车司机将我和他送到郊外。白色桑塔纳，车牌号是XXXXXX。」然后是第三枚。
　　「我们查过了，车管所没有登记这块车牌。」
　　男警员给予否定的答案，第三枚碎片失去证明。
　　我没有气馁，夹出最后一枚。

　　我站起身，将一直紧攥于掌心的机械表按在谈话桌上。
　　表面破碎，时针、分针、秒针停止转动，时间永久地停滞在一个恒定的点。
　　——2022年11月28日，下午2:54:32。

　　「这是他的表，被货车撞碎了。那个男人是真实的，他存在过。」
　　询问室落入寂静。
　　男警员拿起谈话桌上的保温杯，捏开瓶盖，轻轻地抿了一口热水。
　　咚咚咚！
　　室外突然响起敲门声，结束了这短暂的中场休息。
　　一个年轻精干的男辅警推门而入。他快步走到男警员面前，轻声耳语。
　　「嗯？」
　　男警员抬起头。他的目光微微诧异，顷刻又化为同情和理解。
　　我隐隐猜到转变的原因。

　　「陆亭小姐。」男警员看向我，语气温柔。
　　「我们了解到你有精神类疾病的相关病史。请你留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们会联系你的父母——」
　　「不用了。」我打断他，拾起谈话桌上的水笔。
　　「我签。」

　　*

　　我确信我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
　　五小时前，杭城郊外，一辆超速行驶的集装箱货车冲过人行道，那个自称编剧的青年救下了我。
　　但是，为什么现实会给予完全相悖的答案？
　　太阳穴滚烫得发疼，我的思绪沉浸在回忆的深海。

　　「汪！」
　　我浮出深海，大米正在咬我的裤腿。
　　在询问室录了五小时口供，我的狗一直留在外面。
　　怎么啦？
　　我揉了揉大米。小狗主动钻入怀中，她用脑袋顶住我的下巴，抬头露出流满口水的牙齿。和我奔波了一天，她早就饿坏了。
　　警务大厅内，警员们来来往往。
　　几道带有观察性质的目光落在我和大米身上，转瞬又失去兴致，随意地飘走。
　　一道人影向我走来。人影由远至近，映在瓷砖地面上的形体也从两根细长的筷子渐变为敦实的椭圆形状。
　　人影最终停止在我面前。

　　「陆亭？」
　　我抬起头，迎上一件眼熟的白大褂和一张熟悉的面庞。
　　「医生？」我轻轻一颤，看出他眉宇间的焦急。
　　「你怎么在这里？」我下意识问道。问出口时，我又想到一种可能，「是警察联系你来的吗？」
　　医生摇摇头，面色凝重。
　　「护士小姐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