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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集:死亡 ...

  •   「早上好,护士小姐。」
      我钻出被窝,向床头柜上护士小姐的自拍照打招呼。

      护士小姐没有纹身。
      准确来说,由于职业原因,纹身可能会对前来就诊的病人产生不好的观感。
      有些爱美的年轻女士机智地将纹身纹在不起眼的地方,但护士小姐向来看不起这种折中的方法。用她的话说,既然决定纹身,那自然要纹在别人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例如纹上恋人的名字、恋人的名字和恋人的名字缩写。
      恋人——似乎是这个单细胞爱情生物永远无法规避的选项。

      「大米。」
      我结束回忆,用清水冲去嘴里的牙膏泡沫。
      将牙刷放回洗手台,我推开卫生间的门,呼唤客厅里的大米。
      我的黄毛小狗闻声奔来。她化身闪电,热情地将我扑倒。
      「电光一闪?你是皮卡丘吗!」
      我拍了拍小狗脑袋。她昂起头,嘴里叼着从冰箱里顺出来的吐司。
      这只聪明的小狗从不饿着自己。
      我撕开包装袋,分给大米一半吐司,起身走到客厅圆桌前。
      「好啦,好啦。现在让我们继续昨晚的工作。」
      我叼着吐司慢嚼,目光落向圆桌上的3张报纸碎片。
      「2022年11月6日杭城新闻报道,清河岸边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女尸胸口有一片纹身,由紫色的风信子组成。」
      「2022年11月13日杭城新闻报道,孤山公园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女尸背部有一片纹身,是一只雪白的鹤。」
      「2022年11月20日杭城新闻报道,宋城内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女尸足部有纹身:一条破碎的金色鲤鱼。」
      三起凶杀案都发生在11月,怪不得昨天那位出租车司机提醒我小心出行。
      护士小姐的家里怎么会有这些报纸?21世纪的快节奏令传统媒体几乎失去生存空间,护士小姐又和我一样是个100%的手机族……
      我将报纸拼凑在一起,试图寻找真相。
      「喵。」
      忽然,一只喵掌落下,在本就皱巴的报纸上甩下颗粒状的猫砂。
      好臭!
      我下意识后退,视线锁定始作俑者——护士小姐的黑猫。
      黑猫冷冷地盯着我,嘴巴微张,发出低沉的哈气声。
      「斯哈——」
      懂啦,懂啦!我会离开这里的,不用你催。
      我撇撇嘴,将嚼了一半的吐司一口气咽下。

      这个世界总是充满巧合,但我不希望我的身边出现巧合。我希望世界井然有序,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我的想法走。

      我清理猫砂,给猫换过水和猫粮后拎着收拾好的生活垃圾推开防盗门。
      「祝你平安,护士小姐。」
      我向后一脚,防盗门于身后砰然作响。

      明天就离开这个城市吧!
      我掏出手机,正准备订购时间最近的动车票,一条消息跃出屏幕。
      「编辑小姐:约会结束了。L小姐,我想我们应该见上一面,谈谈你接下来的工作。」
      「编辑小姐:下午三点,我在千叶咖啡厅等你。」
      「蜜桃啵啵汽水子:知道啦,我马上就来。」
      叮。
      电梯门向外打开。
      我走出电梯,前往公寓门口的分类垃圾箱。

      编辑小姐住在杭城。和护士小姐不同,她是一位典型的都市女性。
      清晨奶精+咖啡,正午浓茶+减脂餐,时尚杂志和文学书籍向来只是她午休结束前打发时间的调剂品。
      一本正经的工作,分毫不差的按时下班。朝九晚五,早出早归。只有偶尔应对家人或长辈时才会超出恒定的时间线,前往西餐厅或电影院和硬塞来的相亲对象约会。
      略酷,略飒,所以略和我谈得来。

      我定了定神,扫视眼前分门别类的垃圾箱——「可回收垃圾、有害垃圾、厨余垃圾和其他垃圾」,又看了眼手中沉重的垃圾袋,毫无心理负担的将尚未分类的袋子丢进「其他垃圾」。
      「汪。」
      大米轻轻地叫了叫。
      「乖。」我摸了摸大米的小脑袋。「天知地知我知,笨蛋小狗要假装不知哦~」
      「汪。」
      大米听懂了,反过来蹭我的手掌心。
      摸完小狗,我切出聊天消息,将界面转回到订票软件。
      杭城东站,杭城—苏州,12月1日上午8:00。
      时间在三天后,终点是我的家。
      而在乘坐高铁离开杭城前,我得如约和编辑小姐商定之后的更新计划。
      现在就等出租车啦!

      *

      「不好意思,宠物不能带上车。」
      半小时后,又一辆网约车合上车门,从我面前驶过。汽车尾气的余烟喷在脸上,令我不禁有些麻木。
      「呜……」
      大米委屈地缩起脑袋。
      「没事儿,宝贝。」
      我心疼地揉了揉小狗,一边打开地图导航。
      网约车的拒绝令地铁和公交也成了默认的放弃选项,眼下的交通方式只剩下自行车和步行……
      我正打算发消息给编辑小姐延迟见面时间,一辆雪白的桑塔纳如风般掠来,精准地切入车道,停在我的面前。
      「姑娘?」
      喇叭声尖锐响起,驾驶室一侧的窗户徐徐降下。

      声音有些耳熟。

      我凑向窗户,迎上一张戴口罩的脸。
      「你是昨天的司机大叔?」我认出司机向后生长的发际线。
      「真巧。」司机眨了眨眼睛,眼角挤出笑纹,「你要去哪?」
      「千叶咖啡厅。」我报出目的地,牵出缩在我背后的大米,「可以带上我的狗吗?」
      司机愣了愣。
      「上车吧!」下一秒,他拍了拍驾驶盘。
      「汪汪!」
      小狗围着我兴奋地转起圈圈。
      我本来并不抱希望,此刻沉寂的心却也被大米带动起来。
      「谢谢!」
      我打开车门,抱起大米正准备钻进车,一道视线毫无防备地落在我身上。
      「你好。」
      桑塔纳后座,一个戴黑框眼镜、身穿黑风衣的青年捧着一本书,礼貌地向我点了点头。

      「冒昧地问一下,你知道友人A吗?」
      青年的目光停留在书上。过了一会儿,他茫然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压低声音,沉默地将头扭向另一边的车窗。
      果然,最近遇到的眼镜怪人太多,我都有些神经质了。

      「姑娘。」
      前方的驾驶室飘来司机的声音。
      「我记得千叶咖啡厅在江东。那里是杭城郊外,很偏僻的地方。你去那做什么?」
      自来熟式的提问令我不太适应。不过看了看趴在一旁的大米,出于对司机大叔的感谢,我决定不再用「嗯嗯」作为回应。
      「和人见面,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那还好。」司机点点头,「有人照应,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嗯?
      我听出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昨晚,警方在杭城郊外发现一具赤裸的女性尸体。遇害者手脚被人用麻绳捆绑,生前疑似遭受暴力侵害。」男声于耳畔响起,口吻冷静,来自旁座的青年。
      「这是这个月的第四起。」青年合上书。
      我瞄了一眼书名,阿西莫夫《永恒的终结》。
      「死者有纹身吗?」没有任何铺垫,我切入话题。
      「不太清楚。」青年摇摇头,「120急救车上的临时工在朋友圈泄漏了几张死者照片,但警方很快就封锁了消息。」
      这样……

      我揉了揉下巴,打开手机备忘录。
      11月27日,杭城郊外,赤裸女性尸体。
      20日,宋城女尸,足部金色鲤鱼纹身。
      13日,孤山公园女尸,背部纹身,鹤。
      6日,清河岸边女尸,胸口纹身,风信子。
      「死者是年轻女性吗?」我停下笔记。
      「稍等。」青年从怀里取出手机。他敲打了一会儿屏幕后,撩开盖住手腕的衣袖。
      一块黑色的机械手表闪着冰冷的光。
      「给我五分钟时间。」
      指针嘀嗒嘀嗒地转动,我静静等待。五分钟后,他将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目光落于屏幕。
      一张支离破碎的女性脸庞,透过血污可以勉强辨认出受害者的年龄区间,大概在23岁-25岁之间。面部有多处软组织挫伤,疑似皮制软鞭造成。这种鞭子在SM圈比较常见,通常由施虐方(S)鞭笞,给受虐者(M)留下快感和伤痕。一般来说,伤痕也仅限于伤痕。而这,正是最奇怪的——
      这张破碎的脸上除了鞭痕还存在着多处撕裂性伤口。从伤口的形状来看,可以断定是利器造成。
      这位施暴者的躯壳内仿佛有两种性格共存,保持克制的同时又残虐如恶魔?
      我放下手机,用深呼吸缓解肠胃不适。

      「我有一位朋友在媒体工作。」青年扶了扶眼镜,「他透露了这些给我。」
      「他不怕上司追责?」我敬佩这份不顾个人前途的友情。
      「和急救车上的临时工一样,他只是实习记者,责任有限。说起来,看过照片后你有发现吗?」青年向我抛出疑问。
      我陷入沉默。
      「没有纹身。」
      「是的。」青年点头,「前三起案件相隔的时间周期为7天,受害者均为有纹身的年轻女性。而这次案件,死者唯一的不符之处就是——‘纹身’。」
      我默默在备忘录上记录。
      「还有一个疑问。」
      「你说。」我敲打九宫格,输入受害者信息。
      「小姐,您对案件好像很有兴趣。我有些好奇,你从事什么工作?」青年抬手托住下巴,向我挤出笑脸。
      我停下记录。
      「呜。」大米偷偷靠向我,我察觉到她内心的不安。
      乖。
      我揉了揉小狗的耳朵,猛地转身,刀锋般慑人的目光不留余力地挥向旁座的青年。
      「普普通通,写字为生的自由工作者。」
      「小说家吗?」青年不避不退,接下我凌厉的一刀,「挺巧,我是一位编剧。」
      「哦。」我没有感情地应了声。

      随着我的沉默,驾驶室陷入寂静。
      后视镜上,倒挂的福字配合车辆颠簸的节奏不停来回摇摆。

      「姑娘。」司机大叔按响车内的喇叭。
      「原来这位先生和你是同行?」
      「半个同行吧。」青年接过话茬,「都靠灵感吃饭。找不到点子时就看看新闻报纸,外出取材。」
      「这样。」司机后知后觉,「看你们聊得热闹,我一直不敢说话打扰你们。」
      「姑娘。」我听见司机叫我。
      「要注意安全。」司机语重心长,「这应该是一起连环凶杀案。我听几个的哥朋友说,除了昨晚在郊外发现的那位受害者,余下三位凶案现场都有监控。按理说,依靠天网不出多久就能找到凶手。但这一个月来,案情毫无进展……」
      「嗯嗯。」
      我选择性地忽略了司机大叔后面的啰嗦话。
      本格推理在遍布天网的大数据时代没有生存空间。警方碌碌无为,这让人倍感奇怪。但和自称编剧的青年一样,我追问案件和受害者只是为我的小说创作积累写作素材。对于凶杀案的真相,凶手是谁,我毫无兴趣。只不过这一起起案件下来……
      「杭城都快变哥谭了。」
      旁座的青年先一步道出我内心的感慨。
      他的目光从书上脱离,瞥了我一眼后又飘回阿西莫夫的文字世界。
      我彻底失去和他聊天的兴致。

      「离千叶咖啡厅还有一段路。姑娘,你可以睡会儿。」司机大叔转动方向盘,出租车从密集的车流中切出,沿着小路驰往江东。
      我轻轻点头,闭上眼睛。

      *

      「高德地图提醒您,您已到达目的地。」
      「姑娘,到了。」
      出租车平稳停下,我听见司机催我醒来。
      我睁开眼睛,不带一丝困意。准确来说,我从始至终都没睡着过。
      「谢谢大叔。」我推开车门,大米紧跟着跃出。

      一条空旷的郊区马路映入眼帘。
      揭开眼帘,我将视线投向相距更远的马路后方。那里有一片因疫情防控而被迫冷清的商业区,编辑小姐约定和我见面的千叶咖啡厅便坐落在其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小皮鞋有些松。
      我低头提了下鞋后跟,顺带看了一眼脚下。白色的斑马线上散落着枯黄的落叶,出租车恰巧停在人行道前。
      「走啦,姑娘。」
      行人信号灯闪烁着幽幽红光,仿佛正义使者挡住企图越界的出租车。
      桑塔纳无奈掉头,我目送它消失于地平线。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缘分,超过三次我会怀疑我身在楚门的世界。这对我来说并不有趣。所以司机大叔,我希望不会再见到你。
      我在心中默语,等待信号灯变绿。

      「这是行人自助信号灯。」一道清冷的男声不合时宜地打断我的思绪。
      我转向身侧,空无一人的斑马线上多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风衣青年。青年手里捧着阿西莫夫的《永恒的终结》。
      「跟踪狂?」我问。
      大米匍匐在地,向青年做出恐吓的表情。
      好大米!
      我在心中夸奖我的小狗,只要你这次别丢我的脸。
      「不是跟踪狂。我只是没和你说,我的目的地也在这里。」青年将书翻到最后一页。
      「是吗?」我握紧缰绳,制止跃跃欲试的大米。「现在是几点?」
      「时间?」
      青年合上书,看了眼腕表:「下午2:50。」
      编辑小姐向来喜欢下午三点后。十分钟的时间,还来得及,不会打破编辑小姐的守时规定。
      我走向人行信号灯,准备按下通行开关。
      「等一下。」青年伸手拦住我。他微微蹙眉,望向道路一侧。

      狂烈的风声呼啸而过,一辆红色法拉利轰鸣马达,恍若雷雨中的闪电划过人行道。十七八岁少男少女的尖叫盘旋在我头顶的半空,音调越升越高,好一会儿才消逝于天际。
      总有热爱飙车的叛逆分子出现在夜晚时分和人烟稀少的郊外。
      我向来讨厌这些扰我清静的人,祈祷他们死于爆胎、地陷和连环车祸。但或许是这种人太多,直至今天他们都没有死绝。

      「没事了。」
      青年让开身位。我按下通行开关,幽幽红光转瞬变绿。
      「大米。」
      我呼唤我的狗。
      边牧小狗收起牙齿,回到脚边。我牵着大米走过第一道斑马线。
      「说起来,我一直无法理解。」
      越过第四道斑马线时,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从我心底萌芽生长。

      我回过身,向仍停留在斑马线前的青年提出疑问。
      「明明有手机,为什么你们这类人还要买一块除了确定时间再无别用的手表呢?」

      青年回望我。
      短暂的对视后,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没有为什么。可能嘀嗒嘀嗒的声响能让我们更深刻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走吧,小姐。我还有事,要再等等。」
      「汪!」大米也催促起我。
      我摇摇头,不再思考。
      最近遇到太多奇怪的人,还是早点结束和编辑小姐的会面,回家吧。
      我牵着大米,小步走向对面。
      没有人声,没有喧嚣。我享受此刻的寂静,缠在掌心的牵引绳却猛地抽紧。
      小狗尾巴竖起。她像是无形中受到惊吓,挣脱开狗绳,向前暴冲。
      「大米!」
      我还没反应过来,引擎轰鸣产生的庞大噪音响彻我的脑海。仿佛惊雷,只是瞬息的工夫,神的座驾便将降临在我面前。

      「陆……」
      我闻到死神的气息。
      「陆亭……」
      是谁在喊我?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几乎散架。

      「陆亭!!!」
      空气中的呼喊声逐渐拉长变形。我强忍痛楚,用尽力气看往身后。
      一辆集装箱货车闯过绿灯,疾驰而过。
      人行道正中,一块破碎的机械手表静静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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