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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集:碎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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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亭小姐,你确认上述口供无误?」
「嗯。」
「好,请你签下字。」
「签好了。对了,我想问一下,那个男孩叫什么?」
……
我走出派出所。
门口的值班室,大米正围着戴眼镜的男孩兴奋地转圈圈。
「大米!」
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大米闻声而来,跑到我的脚边,谄媚地吐出舌头。
坏狗!
我抬手就要拍大米,但看着小狗圆滚滚的眼睛又不忍心。
我轻轻地拍了拍大米的脑袋:「坏小狗。」
大米吐着舌头蹭了蹭我的腿,有些不明所以。
「喂。」我抬起头,目光锁定正偷偷摸摸靠过来的男孩,「你叫余年,是吗?」
「嗯。」男孩尴尬地停下动作,点点头。
「你不是友人A,我印象里三年A班也没有你。」我冷冷地盯着他,「派出所的民警没查到你的户籍资料。你只告诉了他们你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我……」男孩陷入沉默。
他企图与我对视,但随即就被我自认为凶狠的眼神打败,低下头注视起脚下的平地。
我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有些厌了。
虽然向派出所的民警再三强调这个男孩的可疑,但后者这副人畜无害的学生样貌只让民警盯了几秒就失去了兴致。
我在故乡时就知道警察喜欢糊稀泥。但现在看来,糊稀泥的传统不仅流传在一个城市。
「陆亭。」男孩依旧注视平地。
「我问过警察,医生不在诊所。你要小心他,他非常危险。」
「你怎么知道的?」我滑开手机锁屏,打开导航。
登上警车时网管们都看见了大米,现在回去恐怕没那么好糊弄过去。
回网咖是不用想了,住宿酒店和旅馆也可以排除……如果不想风餐露宿,我该去哪呢?
「我骗警察医生是我的爸爸。我让他们打电话给医生,叫他接我回去。电话没有打通,他不在诊所。」男孩对着平地说。
有些奇怪,我竟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认真。
「我说,你为什么要纠缠我?」鬼使神差地,我嘴里蹦出这么一句话。
「没有纠缠!」男孩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我只是想问问。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谈一场时限三天的恋爱?」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又是这个鬼问题!!
而且为什么时限是三天,四五六七天不行吗?
我恨恨地将目光投向大米。我的狗下意识地趴在地上,她熟悉她的主人,这代表某人的怒火蓄力条已濒临爆满。
「喂!」我举起拳头,开始释放大招的起手。
「对不起!」
毫无防备的,男孩突然抬起头,打断我即将迸射而出的怒火。
他慌张地举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太晚了。陆亭,我得走了!」
话完,男孩掉头就跑。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夜色,离我越来越远。
「看什么时间……你那个表早就坏了!」
许久后,我甩甩头,不再想这个不知姓名真假的男孩。
我滑开手机,开启导航,准备去我最后的避难所。
在这座城市,我几乎没有朋友。但几乎向来不代表绝对,没有绝对就意味着有可能性。
我看着导航上的最终目的地,和我的小狗蹦蹦跳跳,冲向人行道。
我来啦,护士小姐!
*
「护士小姐,你在吗?」
我敲了敲防盗门。
我和护士小姐认识在半年前,我第一次去医生的私人诊所。
事实上,护士小姐是个无趣的人。
她喜欢看公众号和营销号推荐的爱情小说和电影,大众如詹姆斯·卡梅隆的《泰坦尼克号》、岩井俊二的《情书》、罗伯·莱纳的《怦然心动》,小众些的比如马克·韦布的《和莎莫的500天》、滨口龙介的《夜以继日》、蒂姆·波顿的《大鱼》。
关于《大鱼》,我一直抱有异议。我认为这是一部奇幻家庭片,爱情只占据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护士小姐却很固执。
「只要有爱情存在,那就是一部爱情片。」护士小姐如是说道。
我对此不置可否,和一个大脑里塞满爱情细胞的雌性生物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我在《爱在日落黄昏时》和她吃过晚饭,在《爱在午夜降临前》躺在沙发上打瞌睡。黎明刺破窗帘时,我从男女主冗长的对话中醒来。护士小姐刚好回到《爱在黎明破晓前》的开端,她重启了三部曲的征程。
我们本来成不了朋友。
唯一的契机是,第一次石头剪刀布对决时她出了剪刀,而我出了石头。
这样的选择,她从半年前一直贯彻到了现在。
我很难见这么执着的人,这么执着剪刀和输给我的人。
我开始欣赏护士小姐,不停用拳头和她打赌,并勉为其难地将这只单细胞爱情生物认定为最初级的友人。
「护士小姐,你在吗?」
我又敲了敲门。
脚边的大米罕见地不耐烦,用头顶撞防盗门。
乓乓乓,私人公寓的走廊内回荡起沉闷的重音。
「安静点,大米!」
我瞪大眼睛,威吓我的狗。大米耸拉着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
真可爱。
我被大米的美色俘虏,忍不住又摸了摸她。
吱嘎。
忽然,一阵风吹过我的脸颊,撩起我两鬓的碎发。我抬起头,发现眼前的防盗门竟露着一条细长的黑缝。
没关门?
我眯起眼睛,握住门把。
「打扰啦?」
……
我脱下小皮鞋,踩在木制地板上。
室内一片漆黑,我的狗缩在我的身后,用脑袋顶着我前进。
「胆小鬼。」
我轻啐一口,在黑暗中摸索电灯开关。
咔嚓,咔嚓,咔嚓。
我连按开关,客厅的灯却意外地没有亮起。
搞什么,又没交电费吗?
护士小姐是个懒惰的女人。我和她成为朋友后,在她家小住过四五次。那几次,总有一半的时间陷落在停电或停水的深渊。
我对此宽宏大量。因为一般出现这样的情况时,我即刻会返回我的小屋。
嘶啦!
凭借记忆里铭记的空间布局,我三步并两步跑到阳台,拉开窗帘,让月光淌入客厅。
「大米。」
我呼唤我的小狗。转身的瞬间,整个人却呆住了。
客厅内一片混乱,旧报纸、电影录像、外卖塑料盒、包装袋天女散花般占据了客厅大半的角落。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我的袜子,白白净净,心里不禁有些得意。
在这样糟糕的环境里,我的身法尚且如此轻灵,实在值得嘉奖一番!
不过现在的我着实有些困了,夸耀自己的事情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
我走到护士小姐的卧室前,准备推门入睡,大米不安的低吼却撕碎了静寂的夜。
我回过头。
大米匍匐在木地板上,向堆积如小山的生活垃圾龇牙咧嘴。
「怎么啦,坏小狗?」
我半蹲在地上,和大米一起盯着垃圾山。
一阵夜风悄无声息地从阳台吹入。
伴随风声,一道黑影从垃圾山一跃而出。
护士小姐的黑猫在它的王国闲庭信步。
它松开嘴,一张破碎的报纸从齿间滑落。
「2022年11月6日杭城新闻报道,清河岸边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女尸胸口有一片纹身,由紫色的风信子组成。经法医检查,女子生前曾遭暴力侵害,警方综合判定为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