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溺死水母

2、第二集：友人A

　　「需要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
　　我婉拒医生的好意，登上出租车。
　　将头靠向车窗，我并不打算去想友人A和医生。
　　对我来说，这一次出门已经耗尽我储备许久的能量条。所谓的三日恋爱，私人诊所医生，不见踪影的护士小姐都没有资格霸占我的脑海。
　　我要回去了，钻进我温暖的被窝，继续我一成不变的生活，我所享受的生活。
　　「小姐，你看着很年轻，和我女儿年纪差不多。你还在读书吗？」
　　前方的驾驶席传来司机的搭讪声。
　　我微微抬眼，透过后视镜看清司机的面容：一个中年男人，年龄与我父亲相仿，戴着古铜色墨镜和N95口罩。因为看不到脸，唯一能让人记住细节的也只有他开始后移的发际线。
　　「嗯。」
　　我含糊应答，将注意力挪回手机屏幕。
　　正如我先前所言，我对人际交往感到厌烦，但从事于服务业的工作者似乎都有约定俗成的习惯。比如为了让驾驶室内的气氛不会显得过于沉默和尴尬，出租车司机会观察乘客的年龄刻意说些促进聊天的话题；理发店的Tony老师搓出洗发露泡泡给你按揉头发时，会问起你的年纪，提起自己在这家店遇到过什么顾客，做了多久云云。
　　老实说，我也有类似的职业习惯，只是因为性格和工作性质很少让人产生困扰。
　　「那你最近出门可要小心啦。」
　　嗯嗯。
　　「我听同行的人说，最近的杭城不是很太平。」
　　嗯嗯。
　　「好像有形迹可疑的变态尾随深夜下班的独居女性……」
　　嗯嗯。
　　出租车司机碎碎叨叨，我一边应声敷衍，一边给挑好的外卖下单。
　　不知过了多久，出租车的速度由快变慢，而后渐渐停了下来。
　　「到了。」
　　司机大叔回过头，向我比了个大拇指。
　　回家啦！
　　我的心里终于提起一丝兴奋。
　　那是来自「直到世界毁灭也要缩死在小房间」星人的呐喊！！
　　然而，当我打开车门，看见公寓前的画面时我却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

　　「陆小姐，我好像和你说过公寓不能养狗。」
　　「是的，房东先生。」
　　我撸了撸怀里的大米。
　　「那……这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迎上房东杀人的目光。
　　「是我的狗，大米。」
　　准确的说，是一只边牧，一只不太聪明的笨蛋小狗。
　　我看向大米。
　　你答应过我要乖乖听话，不乱叫的。
　　「嗷呜。」
　　大米委屈地缩进我怀里。
　　「我想我们不得不中止合同，因为你的违规。」
　　房东从身后拉出小推车，推车上堆满了我的行李。
　　我看了一眼行李的数目，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体格和挂在我身上的大米，最后看向房东先生，用我充满真诚、歉意和祈求的目光。
　　「必须今天搬出去吗？」
　　「……」房东先生面无表情。
　　「因为您讨厌小狗？」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房东先生面色开始铁青。
　　「房东先生？」
　　「因为我狗毛过敏。」
　　房东先生身体后仰，向我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我了解了。」
　　我给大米套上狗绳，牵上它，转身离去。

　　「非常抱歉。因为这样的变故，可能不得不延缓更新。」
　　我敲下回车键，将消息发给编辑小姐。
　　「这个月的第四次。」
　　「L小姐，这是你新的拖更借口？」
　　十分钟后，编辑小姐发来冷静的回复。
　　我小脸一红，看向身侧熟睡的大米，拍了拍她的屁股。
　　嘿！嘿！证人小姐，醒醒！
　　我将摄像头对准大米睡迷糊的狗脸蛋，向编辑小姐申请视频通话。
　　几乎在同一时间，编辑小姐拒绝了我的请求。
　　「不用了，我正在和人约会。」
　　「等约会结束后，我们再来讨论更新和因为拖更应该扣除的稿费吧。」
　　凝视编辑小姐冰冷的回复半晌，我关闭聊天界面，敷衍地拍了拍大米。
　　大米呆呆地晃了晃脑袋，又趴在榻榻米上睡了过去。
　　我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管是寻找新的住处还是其他。
　　只是可惜了我没拿到手的外卖……
　　仿佛应了我的心声，肚子咕噜噜响起。
　　我脱下羽绒服盖住大米，小心翼翼地推开隔间的门，叫来门外巡游的网管。
　　「麻烦一份桂花豆沙小圆子。」
　　……
　　我拿起汤勺，勺起豆沙小圆子放入口中。
　　浓稠的豆沙甜酱裹紧小圆子，在我的舌蕾上迸发出惊人的甜味。恰到好处的温热香气弥漫隔间，驱散寒夜凉气的同时也让熟睡的大米抽起了鼻子。
　　真好。
　　我不得不赞叹当初的选择，离开父母所在的故乡来到内卷的杭城。
　　这家连锁式网咖的老板从隔海的樱花国取经，将网吧设置成单独的隔间。密闭式的设计完美符合我对禁烟、安静氛围的需求，也符合我将大米偷偷带入网咖的需求。
　　感谢网吧，居无定所者最后的避风港！
　　我勺起一勺豆沙小圆子向收留我和大米的网咖老板表达敬意，即使他此刻并不知情。
　　这时，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忽然跳出信息窗口。
　　编辑小姐吗？这么快就约会结束了？
　　我放下小圆子，点开弹窗。
　　「陆亭，你在吗？」
　　——Time is Still。
　　友人A？
　　我皱起眉，对他的阴魂不散感到诧异。
　　「陆亭，你在吗？」
　　又一条好友申请。
　　我沉默了一会儿，关掉聊天窗和社交账户。点开登录器，输入账号和密码。
　　都2022年了，谁还没有备用小号呀？
　　——蜜桃啵啵汽水子，上线！
　　我给小号唯一的好友「编辑小姐」发送留言，提醒她换号后，又继续吃起我的桂花豆沙小圆子。
　　之后的一段时间再也没有友人A的好友申请骚扰。当然，这也正常。如果连我最隐秘的小号他都能找到，那我就不得不怀疑现在这位作者写的是言情小说还是恐怖小说了？
　　嗝。
　　吃完小圆子，我轻轻打了个嗝。
　　一旁的大米向外翻了个滚，舒服地打起哼哼。
　　透过门顶部的缝隙，我看了一眼隔间外的天花板。伴随网管的脚步声，网咖的灯正一盏盏熄灭。深夜无声无息的到来，但此刻的我却丝毫没有睡意。
　　我下意识想要掏出两颗褪黑素，却突然想起褪黑素连同行李被我抛弃在房东先生脚下。
　　该怎么度过这漫漫长夜呢……
　　我陷入沉思。
　　忽然，门外响起人轻微的呼吸，紧接着又响起沉闷的敲门声。
　　「谁？」
　　「陆小姐，你的外卖。」
　　我的外卖？
　　「送错了吧，我应该没点外卖。」
　　我悄悄拍醒沉睡的大米。
　　「没错，就是你的外卖，陆小姐。」
　　是谁？
　　我越发警惕，谨慎地打开门，向外露出一条细长的缝隙。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孩。他戴着黑色的平光眼镜，身穿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份包装好的外卖。
　　桃花源记的酸汤肥牛米线？我之前在出租车上点的外卖？
　　「陆亭。」男孩叫出我的名字。
　　几乎不带迟疑，我手猛地向前一挥。
　　「大米，上！」
　　我的边牧犬听到命令，勇猛地撞开网咖隔间的门将男孩扑倒。
　　加油，大米！你是最棒的小狗！
　　我抓起桌上的手机，准备拨打110，耳边却响起大米兴奋的吐气声。
　　不会吧……
　　我回过头，扑倒男孩的大米正亲昵地舔着男孩的侧脸。男孩狼狈地躲着大米的舌头，一只手向天空伸去，露出手腕上玻璃面破碎的机械手表。
　　「陆亭，我是友人A。」男孩看向我。
　　「幸好你没有和医生在一起。」
　　嘟。
　　「喂？」
　　我看向手机。
　　110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