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溺死水母

1、第一集：南极来客

　　「你愿意和我谈一场时限三天的恋爱吗？」
　　这是……什么？
　　我点开右下角弹出的好友申请，将视线落在申请人头像上。
　　一只无趣的南极企鹅和一个无趣的互联网昵称。
　　「Time is Still」
　　时间静止？
　　我撇撇嘴，选择了拒绝。

　　————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次复诊你迟到了一个月。」
　　「对不起，在阴雨天离开温暖的房间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更何况，你应该知道，杭城下了一个月的雨。」
　　「是这样，所以我一直想从这座城市搬走。不过我也有一个疑问，你不用出门核酸吗？」
　　「你忘了？我一直居家工作。72小时的城市通行证对我没有意义。」
　　「哦，确实如此。那让我们回到正题吧。」
　　「嗯。」

　　「你最近感觉如何？」
　　「和前段时间一样。早醒在清晨的五点至七点，之后再次坠入梦乡。一同往常的连环梦，深不可测的迷雾、步入末日的世界，破碎、混乱、跳跃，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或者说开始就是结束的开始。持续数小时的梦境后，在中午十点至十二点间彻底清醒，具体时间取决于我是被尿憋醒还是被饥饿打败。」
　　「看来，你的睡眠质量还是很差？」
　　「不，准确来说比之前好上许多。至少，现在的入睡时间恒定在晚上十二点。」
　　「按时服药了？」
　　「不，吃的褪黑素。你开的药副作用让我不太舒服。我把它丢了。」
　　「可以理解。」
　　「不过我吃完了氟西汀。有一些效果，但也就一些。我的一天有一半时间和精力在抵抗焦虑，而且抵抗的效果并不好。这很影响我的工作。」
　　「体重有变化吗？」
　　「……我拒绝回答。」

　　「明白，询问女士这个问题终究不太礼貌……需要换药吗？」
　　「不，事实上我不想吃药了。」
　　「哦？」
　　「我只是习惯履行答应好别人的事情。虽说迟到了一个月，但这不影响我履约过来复诊。医生，我准备走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一副告别的打扮——」
　　「还好吧？羽绒服、棉绒长裤、棕色小皮鞋，只是很普通的衣着。」
　　「这样……对了！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已经走出来了吗？关于半年前的那件事。」
　　「……有关这个，我不是很想回答。对了，我想向护士小姐告别，之前受了她很多照顾。今天我好像没看见她？」
　　「她呀……你稍等，我去叫她。」

　　嘀嘀嘀。
　　我低下头，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
　　身后，私人诊所的医生走出问诊室，轻轻将门合上。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亮着白光的LED灯发了会呆后，戳开屏幕。
　　好友申请拥挤在一起。
　　「不要相信医生。」
　　「快离开这里。」
　　「我在外面等你。」
　　……这都是些什么啊？
　　我嘟囔一声，按下待机键，继续对着LED灯发呆。
　　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我再次点开屏幕，将消息上拉到申请人头像。
　　一只丑陋的南极企鹅。

　　*

　　「不好意思，护士小姐好像出门了。」
　　「没关系。如果有下次，我还可以和她见面。」
　　我走出诊所，向位于二楼的医生挥手告别。
　　该回家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走向诊所外的马路。
　　「是陆亭吗？」
　　一个声音突如其来在我身后响起。我缩起脑袋，继续往前走。
　　「陆亭？」
　　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我本想忽视，但却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声音的主人越过我，挡在了我的面前。
　　「你是谁？」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身份。
　　长久的居家工作和独自生活令我渐渐遗忘姓名，工作的交接人编辑小姐习惯性称呼我的笔名「L」，房东、快递员和外卖员则沿用现代生活中人与人的互称，叫我「陆先生」或者「陆小姐」。
　　对此，我并不反感。甚至对我来说，我很享受这样的称呼。
　　我向来视人际交往为一种麻烦。
　　亲情、友情、爱情、同窗情，同事情……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往往意味着我需要花费心力和精力去维护它的存在，更何况还存在诸如父亲节、母亲节、友人生日、情人节、恋爱纪念日、同窗会等各种各样加大麻烦的特殊日子。我厌恶这些，所以我拒绝人际交往，尤其是半年前某件我不愿提及的事情发生以后……

　　「所以，你是谁？」
　　我打量面前的男人。
　　眉、眼、口、鼻、耳，人类的五官拼图一样组合出一张寻常的脸。
　　兜帽卫衣、运动裤、单肩包、机械手表拼凑出丝毫没有美感和品位的服饰搭配。
　　这张脸的鼻梁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的样式相当古老，我只在翻墙搜索参考资料时在上个时代的旧照片里看见过。
　　我自认记忆力超群，挑剔稿费计算错误时也常被编辑小姐夸耀「记忆超人」。但眼前这个人，毫无记忆点。

　　是变态吧。
　　我很快下出结论。

　　「我刚才才提醒过你……」男人挠了挠头，看着有些苦恼。
　　我想起发消息的申请人。
　　「你是‘Time is Still’?」
　　男人面露喜色。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拨打110。
　　「啊，不是！」
　　男人陷入慌张，他伸手想要制止，但手还没碰到我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你应该记得我的。」男人垂头丧气，「我是三年B班的友人A。」
　　友人A？
　　我挂断尚未拨通的110。

　　不知道看到此处的读者有没有这种经历？
　　如果学生时代的你并非闪闪发光的现充或者传奇人物，厌恶社交，又不得不在老师和同学等周边人面前维持正常人设的普通角色，那你或许做过这样的事情。
　　例如跟随大流玩一些集卡和卡牌游戏，看一些突然风靡起来的电视剧、小说和漫画。即使没有优点，也要维护小小的存在感，以至于不会被人记不起名字，或者被叫成「喂」、「那个」、「你」……
　　当然，这类人并不是我。
　　我只是在冷眼旁观时见过，例如和我同窗过的三年B班友人A。

　　「友人A？」
　　男人拼命点头。
　　我有些迟疑。「毫无特点」确实符合友人A的特征，但这也给辨认带来了难度。
　　「你为什么要加我？还发来那条消息？」我想到解决疑问的办法。
　　「啊？」男人一怔。
　　「‘你愿意和我谈一场时限三天的恋爱吗？’」我一字一句，紧盯男人的脸。
　　「我……」男人脸色羞红，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的视线飘忽起来，在我身上游走，最终落在我的身后。
　　「陆亭，我得走了。记住，不要相信他！」
　　他戴上卫衣兜帽，掉头就跑。
　　我看着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直到身后响起医生气喘吁吁的声音。
　　「没事吧，陆亭？那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刚才在跟你说什么？」
　　我摇摇头，陷入缄默。
　　友人A这类人不会行动，因为行动往往意味存在变故。有变故，就有出错的风险。
　　他不是友人A。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