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溺死水母

13、第十三集：如果能奔跑过时光

　　「晚安，陆亭。」
　　刀锋贴得很紧，我又一次闻到死亡的气息。
　　砰！
　　耳畔忽响起震耳欲聋的重音，像是一扇门被人硬生生撞开。
　　「谁！」刀片撤离我的脖颈，我听见医生惊怒的咆哮。
　　谁？
　　我心中也有相同的疑问。
　　我睁开眼，面前的烟雾尚未消散。一条鲜红的舌头撕开雾气，轻柔地舔舐我的脸颊。

　　「大……米？」

　　黄毛小狗闯入我的世界。
　　我呆呆地看着小狗，甚至没注意到我颤抖的声音。
　　「大米！」
　　又一道声音响起，是男人的声音。
　　汪！
　　黄毛小狗停下动作。她蹭了蹭我的脸，掉头冲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大米！不要去！」
　　我心中一紧，试图揪住小狗，但束缚我的绳结却限制了我的动作。
　　我拼命挣扎，直到一个陌生又带点熟悉的身影接替大米闯入我的眼帘。
　　我认出他的脸。

　　「……友人A？」

　　「陆亭，不要急！我马上帮你解开！」
　　友人A绕到我身后。他从单肩包里取出一把剪刀，轻松地剪开打死的绳结。
　　我挣脱束缚，却顾不得理会友人A。
　　狭窄的地下室内，男人的嘶吼和边牧犬的咆哮久久回荡。
　　「大米！」
　　我找到了我的小狗，但她现在的模样我从未见过……

　　大米扑向医生。她张开她的獠牙，狠狠咬住医生的手腕。
　　手腕吃痛，医生手中的折叠刀掉落在地。因为余季，早已遍体鳞伤的男人无力与大米缠斗。
　　他时而背过身，用背部抵抗大米的撕咬；时而踢出双脚，用徒有其表的攻击恐吓一岁大的边牧犬。
　　「够了！」我忍不住喊，「回来吧，大米！」
　　大米回过头。面对我的呼唤，她迟疑了一会，眨了眨小眼睛。
　　……笨蛋小狗。
　　我上前准备迎接我英勇的小狗，友人A却率先掠过我。
　　他将大米推向我，抱住另一个伺机已久的男人。
　　「友人A？」我反应过来。
　　目之所及，医生和友人A仿佛两个来自日本的相扑壮汉，紧紧缠斗在一起。
　　我想指挥大米帮忙，友人A的厉喝却打断了我的思绪。
　　「快走，别让大米过来！」
　　「但……」我陷入迟疑，望向医生与友人A背后的囚牢。护士小姐静静躺在沙发上，她仿佛童话中的睡公主。
　　「护士小姐！」
　　她一动不动，我叫不醒她。
　　友人A的厉喝再次响起。他打消了我的迟疑。
　　「去报警，陆亭！」
　　医生撕下裹束脸庞的绷带。他用绷带缠住手腕，连续两拳命中友人A的鼻梁。
　　老旧的黑框眼镜应声破碎，我终于意识到医生和友人A武力值的不平等。
　　我不走，友人A也无法脱身。
　　「大米！」
　　我快步冲出地下室，大米尾随其后。沿着台阶一路向上，我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下一刻，一阵凉风带着一阵凉意吹在我的脸上。
　　好冷！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脸颊湿湿的，是下雨了吗？
　　我抬手抹过脸颊，低头一看，掌心黏着几片正在融解的雪花。
　　「下雪了？」我愣愣地抬头。
　　夜空灰白，雪纷纷扬扬，天地间尽是白色。
　　南方很少下雪，但一旦下雪，总是那么大。
　　汪！
　　大米急躁的犬鸣钳制住我进一步扩散的思维。她连连回头，以短促的吼叫催促我。
　　我的小狗一向乖巧，我难得见她这么着急。

　　「来啦，宝贝。」

　　我踏过开始积雪的地面，追向大米。
　　奔跑途中，我环顾四周景物，试图确认我所在的位置。
　　时装店、餐饮店、家用电器店、体育用品店……夜色昏暗，此刻尚未黎明。多数店门紧闭，仍关着卷帘门。但从此来看，这应该是一片商业区。
　　我默默在心中记录位置。回过神，大米浅黄色的犬影已没入街道拐角。
　　「大米！慢一点！」
　　我叫唤我心急的小狗，一边侧过头。
　　白茫茫的大雪，我的眸光远远地落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友人A？」
　　一双满是鲜血的手扑入大雪，他用力握住铁门。铁门侧开，随即步入雪中的是那毫无品味的服饰搭配：兜帽卫衣，运动裤，单肩包和机械手表。
　　友人A远远向我招手，我终于放下心。

　　真好！
　　要是有人为我而死，我会一直忘不掉他。

　　我拐过街道，一眼便瞅见我的小狗。大米并没有抛下我，她立在雪中，安静地等着我。
　　「跑起来！我的福尔摩斯！」
　　我掠过大米，轻轻地拍了拍小狗脑袋。小狗紧紧跟在我身后。
　　雪越下越大，积雪落于地面又快速融化，道路渐渐结出薄薄的冰。一路过来，商业区一片昏暗，只有几盏路灯在雪夜里亮着光。
　　照明有限，我不得不放慢速度。
　　这时，我忽然想起我的小狗。一向矫健的她竟被我遥遥领先。
　　「大米！」我回头张望大米。
　　边牧小狗浅黄色的皮毛在大雪中赫然瞩目。
　　她落在距离我百米远的地方，圆滚滚的屁股坐住雪地，宝石般清澈的眼瞳呆呆地盯着我。
　　……大米？
　　小狗向前倾倒，仿佛失去支撑□□的力量，匍匐雪地。
　　一片血色沿着雪色从大米身下蔓延。
　　「大米！」
　　脑海一片空白，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着急……
　　我连滚带爬地跑向大米。我抱住她，检查伤口。一条两指长的刀伤落在边牧犬裸露的肚皮上。我认出刀口形状，它来自医生的折叠刀。
　　鲜血从伤口不断渗出，渐渐染红我的衣服。
　　听着大米逐渐虚弱的犬鸣，我忽然陷入偌大的茫然。

　　「陆亭！」

　　一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男人雷鸣般的呼喊将从茫然中吼醒。
　　「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友人A用力摇晃我。「相信我！我知道哪里可以救大米！」
　　我呆呆地看着友人A。
　　他从我怀里接过大米，脱下兜帽卫衣，用衣服紧紧裹住受伤的小狗。男人抱住大米，他望向茫茫大雪，深深地呼吸。
　　寒气滚滚，他吐出层层白雾。

　　「陆亭，跟上我。」友人A奔入雪中。
　　我从未想过一个人能这样奔跑。
　　我企图跟上友人A，但他却跑得越来越快。
　　起初如同一个追逐极限的跑者，后来又像是一只陷入癫狂的野兽。终于，当我用尽全部气力气喘吁吁地跟上他时，风声仿佛凛冽的暴雪，摧枯拉朽地卷入我的双耳。
　　透过大雪，我看清了友人A。

　　男人的脸庞火红近紫，赤裸的皮肤滚烫得仿佛火炉中熔炼的赤铁。
　　他频繁地呼吸，裹有积雪的寒气方一入口便于下一秒从他口中吐出，化作可见的白雾。伴随他呼吸的节奏，友人A的胸腔仿佛高速拉动的鼓风机剧烈起伏。汗水如潺潺溪流落下，转瞬又在瀑布般的大雪里失去温度。
　　他不是在奔跑，他是在燃烧他的生命。
　　如同太宰治笔下奔跑的梅勒斯，又仿佛古希腊神话中燃烧的伊卡洛斯……
　　他企图在死神的镰刀落下前超越时光。

　　我不知道友人A还能坚持多久，在如此彻骨的雪夜。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炽亮的白光映入眼帘，来自街道尽头的最后一盏路灯。
　　我停下脚步，因为眼前一家店面熟悉的招牌。
　　——千叶咖啡厅。
　　这里是江东？
　　「陆亭！」雪地里，男人微弱的呼喊拉回我的神智。
　　我回过神，抬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现在哪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踮脚远望，友人A的背影停留在商业区分岔的路口。
　　「你没事吧？」我奔向友人A。
　　友人A赤裸上身，跪坐在雪地中。他沉重地喘息，喘息幅度之大让我以为他即将燃尽生命。
　　我俯身抚摸友人A的脸颊，试图感知他的体温，却旋即被灼热的高温烫得缩回手指。
　　「陆亭，我没事。」友人A抬起头。
　　我原以为他的脸将呈现柴薪般的赤红色。
　　但眸光相触的刹那，我只看见了友人A苍白的微笑。他笑得很开心，仿佛心愿已了。

　　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

　　「大米还有时间。」
　　友人A松开双臂，他将怀里的大米递给我。鲜血浸湿纯黑色的卫衣，我的小狗呼吸微弱，但她依旧睁着硕大的眼睛。
　　大米在看着我。

　　「就在那里。还有最后一段路。」
　　友人A手指前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我遥望见一家灯火通明的宠物医院。
　　「陆亭，你是最后一棒。」
　　友人A轻拍我的肩：「我太累了，要在这休息一会儿。」
　　面对他的催促，我没有迟疑。时间不允许我拖拖拉拉。
　　我抱着大米没入大雪，跑向医院。
　　风雪飘摇，过往的记忆也仿佛雪花飘入我的脑海。

　　最初，为什么会养这只不太聪明的笨蛋小狗呢？
　　……好像是孤独太久，为了排解寂寞？
　　人际交往很麻烦，工作赚钱很麻烦，把一只小狗养大也很麻烦。
　　要瞒过禁止养狗的房东先生，要喂她吃饭，要遛狗，要取下她上完厕所总会黏在屁股上的粑粑。
　　调皮的小狗经常偷吃犬类禁止食用的危险物品，每到这时又总会手足无措。被迫放下手上的工作，抱着一颗受惊的心久久等待。直到黎明破晓，她活蹦乱跳，确认身体无恙后才能安然入睡。
　　真的好麻烦啊……
　　但时间久了，她越长越大，开始围着我跑。赖床时用臭烘烘的舌头舔醒我，难过时用圆滚滚的脑袋安慰我的情绪。偶尔做了坏事，也是眨着可爱的小眼睛对我撒娇。
　　床上会有她的狗毛，被褥里会有她的气味，禁止养狗的公寓也会遍布她存在的痕迹。
　　好麻烦呀！不再是排解寂寞，而是我渐渐离不开她。
　　就好像，就好像……

　　我奋力推开宠物医院的玻璃门，任凭满头雪花融化，顺着我的眼角流下。
　　「医生，救救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