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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集:无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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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黄色的边牧犬静静躺在病床上。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摸熟睡的大米。
「你很幸运。」宠物医生解下手术口罩,「她腹部出血又经过剧烈运动,手术有一定风险,但还好送来得非常及时。现在只需留院观察,确认身体恢复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你!」
我向宠物医生鞠躬,由衷地向他表示感谢。
宠物医生微微一笑:「我说的幸运不单指这个。雪下得很大,我的店本来不会这么早开门。但巧合的是,半小时前一位交好的朋友连环夺命call,托我救治他捡到的一窝流浪猫。」
真是奇迹般的巧合……
我默默感叹。
「说起来,小姐——」
宠物医生话锋突然一转,「恕我冒昧,从伤口来看,这不像意外划伤。您和您的狗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危险?
我猛然想起一件事。
大米已然脱险,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抛下宠物医生的追问,我飞奔向宠物医院的入口。
推开紧闭的玻璃门,茫茫大雪扑面而来。我的眼中,世界尽是银色。
「友人A!」
我将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呼喊失约的男人。
声音尚未随空气扩散,暴雪便毫不留情地将之吞没。
友人A……
我恍惚地望着雪中世界。
心底的空洞渐渐被失落填满。我难以自控,蹲下身将头埋入双膝。
「小姐?」身后有脚步声渐渐靠近,我听见宠物医生不安的询问。
「怎么啦?」我仍埋入双膝。
「医院门口有人落了东西。」宠物医生顿了顿,「我想问下,这是你的吗?」
东西?
我脱离双膝,回身看往身后。
宠物医生站在门前,他的双手分别握着一张薄纸卡片和一块破碎的机械手表。
手表表面破碎,时针、分针、秒针停止转动,时间永久地停滞在一个恒定的点。
——2022年11月30日,凌晨04:34:32。
这是我奔入医院的时间。
*
「警员小姐。」
「陆亭?你在哪?你一直失联!昨天上午11点交警方面还传来通报,说你引发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
「这不重要。」我深吸一口气,「余下的两位受害者身份确认了吗?」
「唔,已经确认。她们是——」
「姜竹和孙艺轩,对吗?」我问。
「对……你怎么知道?」
「解释起来很麻烦,而且这也不重要。」一片雪花从天上飘下,「警员小姐,我或许找到了医生。你可以派人过来吗?」
雪花落在我的鼻梁上。
「医生!陆亭,你确定?」蓝牙耳机内传来女人的惊呼,「杭城下了一整天的雪,市区主干道路堵塞,派人过来需要一段时间。总之你先告诉我地址!我们的人没来之前,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了。」
我摘下耳机,搓了搓被冻红的鼻子,目视前方。
和凌晨时分相同的雪夜,荒废的工业园区。一片霓虹灯光从高处洒下,照亮通往地下世界的大门。
「狡兔三窟,又是地下室?」
我撇撇嘴,目光落于手中的薄纸卡片——江东工业园区,XXX路XXX号。
被卷入连环杀人案的第三天。
我轻轻推开地下室的门,钻入其中。
室内悄然无声,如同地下世界,不见一缕明亮的光。
我没入黑暗,模仿护士小姐的黑猫,以轻盈的步伐漫步在这片未知的领域。
——嘀嗒。
水珠破碎。
我止住步子,警惕地回头。
进入地下室的时间尚短,我的眼睛尚未完全熟悉黑暗。受视力所限,我仅看清头顶上方有一条半透明的水流顺着高处沾染铜锈的输水管一路淌下。
水流到达输水管尽头便开始分岔,其中一部分折向周边水管,另一部分受引力作用自由落体。
嘀嗒,嘀嗒,嘀嗒。
一颗颗浑浊的水珠从高处坠落,摔碎在下方密闭的油漆桶桶盖上。
我屏住呼吸,默默按捺住胸腔内快速跳跃的心脏。
这一瞬间,我想起《三体》中的「黑暗森林」:只要不被发现,就不会遭受打击。
同为小说家,不妨听取科幻作者的建议?
我作出决断。然而不到三秒,一道重音直接打破我准备奉守的宇宙法则。
砰!
我仓促回身,远远望见密闭的油漆桶盖向上震动,溅起一片破碎的水花。
「……宋辞。」
幽暗的空间回响起幽灵般的低语。
我并不害怕,因为我认出了幽灵的声音。
我扑向油漆桶,奋力推开桶盖。与人齐高的油漆桶内,护士小姐没入水中。她紧闭双眼,仅口鼻露出水面。
女人艰难地呼吸着。
「护士小姐!」
我掀开桶盖,急忙将她从水中拉出。
护士小姐浑身湿漉,她仍穿着那件单薄的家居服。我脱下羽绒服外套,想给护士小姐换上,女人却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陆亭?」护士小姐清醒过来。
「是我!」我给予她肯定的回复。少顷,我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你怎么找到我的?」对于我的神兵天降,女人颇为讶异。
是啊,我怎么找到你的……
我抽出写有地下室地址的薄纸卡片,友人A最后的礼物。
这一刻,我忽然有些惆怅。
这个问题我也有过,然而当我提出疑问时却不再有人可以给我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轻拍两侧脸颊,弹走脑海蔓延的思绪。我将羽绒服披在护士小姐身上,小心观察左右:「医生呢?」
「他啊……」护士小姐压低声音。
「他一直在这里呀。」
什么?!
我心头一惊。回头看往身后,一道梦魇般的阴影正覆没我的影子。
我举手握拳,想第一时间作出反击,一双结实的手掌却率先攥住我的手腕。
「黑暗森林」没有错。
我以为我作为猎人隐藏得足够好,但真正的猎人其实一直栖息黑暗。他屏息凝气,枯坐蛰伏,不发出任何动静,宛若雨林中静待猎物入口的森蚺。当我推开地下室,他的獠牙就对准了我。
「我不明白。」猎人的低语响起。
令我不解的是,成功捕捉到猎物的他听起来并不开心。
我对上医生疲惫的脸:「什么不明白?」
「你不懂?!」医生瞪大眼睛。
「事不过三!追尾、余季、友人A,已经连续三个意外了!为什么你还能找到这?为什么你还能遇见我?」
……你太迷信了。
我怜悯地看着心防崩溃的医生,心想就算你是杀人犯,但医生不都信奉唯物主义的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悄悄收起薄纸卡片,避免进一步激化男人的情绪。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巧合!」医生紧攥我的手腕。手腕吃疼,我察觉到面前的男人正不自觉地加大力度。
我咬住下唇,忍受痛楚,默默等待机会。
「等等!」
医生忽然松开手,任凭我摔在地上。
他俯下身,仿佛观赏博物馆中的艺术品端详起我。显微镜般细致的审视令我倍感不适,我不甘被这种厌憎的目光所亵渎。我怒视面前的男人,手悄悄伸向背后。
「我明白了。」男人视线灼热,「不是巧合。是缘分,是天注定!」
嗯嗯,您高兴就好。
「天注定我会被你找到,天注定你会被你的朋友救走。陆亭,你听过缸中之脑的理论吗?如果我和你存于书中、游戏或虚拟世界,那自始至终的所有故事都早有安排。」医生顿了顿。他伸出手,仿佛大鸟般扑向我,「天注定我们之间存在特殊关系。」
嗯嗯,是构建出自我理论体系的杀人犯。
在医生试图将我拢入怀中的前一刻,我抽出藏在背后的剪刀。
我不是一个成熟的猎人,但不要小瞧我的隐忍和女人的报复心。
大米!
「这是还我小狗的一刀!!!」
我握住剪刀,全力刺入男人的胸膛。
下一刻,我松开剪刀。也不管医生是死是活,我抓住身后的护士小姐便要逃出地下室。然而,护士小姐却猛地甩开我的手。她木然地立着,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
「我不明白。」我的耳边响起幽灵般的呜咽。
哭声极轻,我诧异地停下脚步。因为,我看见两行眼泪从护士小姐的脸颊滑落。
「护士小姐?」
我不理解女人毫无来由的伤感,就像我不理解她为什么每看到爱情电影的bad end就会落泪。明明那些电影她已翻来覆去看过数十上百遍,90分钟或者120分钟的故事她早记得滚瓜烂熟。
「护士小姐,这里没有电视机也没有录像带,别哭啦!」
我强拉住护士小姐的手,试图用我的安慰方式将她带出悲伤的海洋。
女人又一次甩开我的手。
与此同时,男人沉重的咳嗽声于我身后响起。
医生拔出入肉半截的剪刀,向着地面掷出刀锋。剪刀刺入地下室的水泥地,余力透过刀柄嗡嗡颤抖。
「你杀不死我。」医生压住伤口止血,「护士小姐也不会跟你走。我不是和你说过,她比较特殊,某种意义上和我相近。」
医生的口吻过分冷静,以至于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头皮一阵发麻。
我向后倒退,尽可能地远离护士小姐。
「我不明白。」
女人依旧在重复她幽灵般的呜咽。
她向医生走去,披在身上的羽绒服顺着肩膀滑落,露出湿漉漉的家居服。此刻,我的眼睛已熟悉黑暗,我清晰地看见女人的手腕处有一块相当醒目的英文刺青——「SC」。
啊,护士小姐的确和我说过。如果她决定纹身,自然会纹在别人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SC,是恋人的名字、恋人的名字和恋人的名字缩写——「宋辞」。
原来,我是狼入虎穴……我默默感慨。
「护士小姐,别着凉了。」医生捡起落在地上的羽绒服,重新给女人披上。然后,他看向我,以真诚的口吻向我解释,「被警方通缉后,多亏护士小姐我才能一直找到新的容身地。」
心中疑云渐散,我向医生提出最后一个疑问。
「护士小姐是你的恋人?」
「不是。」医生摇头,「护士小姐是我最信赖的同事、伙伴和朋友。」
喔,朋友卡。
惦念我和护士小姐之间的友情,我对护士小姐心生怜悯。
「陆亭。天注定你和我之间存在特殊关系。我不会再伤害你,相反我会予你快乐。」医生眼中涌现吃人般的欲望。
他步步紧逼,我默默后退。
直到身后砰的一响,我的后背抵住地下室的墙壁。我退无可退。
「陆亭……」医生又一次开口,话到喉间却硬生生卡住。
我呆呆地看着他。
一把剪刀穿过他的后颈,没入他的咽喉。
男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
「我不明白。」护士小姐剑客般收回剪刀。
鲜血仿佛泉水,从男人裂开的咽喉汨汨而出。
「蔚然、徐洛洛、王溯、姜竹、梁青曼、孙艺轩……这么多人,甚至最后连陆亭都在其中。我一直陪伴你左右,你的替补选项却始终没有我?」
女人将垂死的男人推翻在地。
她踩住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咬牙切齿。
「我嫉妒她们!不管她们和你接触多久,我嫉妒她们!明明我离你最近,为什么不选我!」
「护士小姐,你……听我……解释。」医生口吐鲜血,呼吸渐渐困难。
「解释什么!你要爱我给你爱,你要痛我给你痛!你喜欢SM我陪你SM!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选我?」女人高举剪刀,染血的刀锋对准医生心脏。
「唉。」
医生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他的脸庞浮现红晕,因咽喉受伤而急促的呼吸短暂地恢复平缓。
「我知道你很好,可我真的找不到喜欢你的理由……」
男人闭上眼睛,彻底失去声息。
我默默地松开捂住嘴的手。因这突然的变故,我一直保持静默。
如今尘埃落定,我决定给这一切画上圆满的句号。
「护士小姐,我们走吧。」
我打破寂静,劝慰立在尸体前的女人。
「我进入地下室前事先报过警。如果你需要,我会向警方作证。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你错了。」女人转过身。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一柄慑人的刀。
「陆亭,我从未想过和你当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