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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集:泡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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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9日,周二,清晨七点。
我被卷入连环杀人案的第二天。
苍白的冬日划破云朵,从城市地平线升起,攀过一幢幢高楼。道路车水马龙,早起的上班族蚁群般停驻于红绿灯前。他们低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滑动手机屏幕。
「3—2—1」
红灯倒数,绿灯亮起。蚁群高昂头颅,大步迈向马路对面。
当然,一如往日,总有年轻的蚂蚁稍晚一步从网络世界惊醒。
他们叼着面包或牛奶,急匆匆地跑过斑马线。
而在紧邻斑马线的道路一侧,一辆蓝白色的丰田巡洋舰正缓缓停下。
「走啦!」
我推开车门,从丰田陆巡警车钻出。浅黄色的边牧犬紧跟上我,跃出对她而言空间狭小的车厢。
小狗兴奋地抖动身体。我握紧牵引绳,向驾驶室内负责护送的刑警挥手告别。
「遇到危险,记得立刻报警。」刑警抿紧嘴唇,不厌其烦地嘱咐。
「知道啦。」
我微微歪头,回以微笑。同时在心中默念——第十八次。
「拜拜。」刑警叹了口气。
他升起车窗,一个漂亮的切入,丰田巡洋舰挤进早间的车流。
嘀嘀。
消息提示声响起。
「警员小姐:到了吗?」
「蜜桃啵啵汽水子:到啦到啦~你那边怎样?」
我敲出九宫格回复消息。打到第二条时,我深吸一口气,特意放慢打字速度。
「受害者是余……」
不对。我删去字符,重新打过。
「是……护士小姐吗?」
「警员小姐:暂时无法确定。死者是一位年轻女性,长发,身形偏瘦。尸体破坏程度相当严重,法医正在检验尸体。刑警方面,我们已经派人去她家搜集贴身物品以便比对DNA。」
年轻女性?
我松了一口气。
嘀嘀嘀,屏幕上又飞快地弹出几条新消息。
「警员小姐:你注意安全。这位受害者的死亡时间预计在今日凌晨三点到凌晨五点,凶手有可能是模仿犯,但也不排除是逃窜的医生所为。」
「警员小姐:陆亭,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到警局接受我们的保护。」
知道啦知道啦!
一阵困意袭来,我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我对此颇为烦躁,将手机塞回衣服口袋。
警局固然安全,但那终究不是休息的地方。现在的我只想睡个好觉。
「汪!」耳边响起大米的呜咽。
我低下头,黄毛小狗趴在地上,肚子咕噜噜地响。
心中烦躁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没有什么比我的可爱小狗更重要!
我蹲下身抚摸大米,微微抬头眺望远方成幢的公寓楼。
——先回那里去吧?
*
「开门,房东先生!」
我重重地拍打公寓防盗门,沉闷的声响回荡于狭长走廊。
几分钟后,我停止敲门,远远望向走廊拐口。大米探出圆滚滚的脑袋,用天真的小眼神表示自己的无辜。
「房东先生。」隔着门,我努力平复因失眠而暴躁的情绪,「大米不在门口,我也不找你麻烦。我只是想要回一些行李:一瓶褪黑素,一盒安眠药和两小包狗粮。」
门内久久没有回声。我长叹一口气,悔恨告别房东先生时的潇洒。
抛弃所有行李固然很帅,但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走出公寓,大米垂头丧气地跟在我身后。
难道要回警局吗?我顿感迷茫。
我试图回忆我在杭城的朋友,看是否有人能让我暂住几天。但回忆来回忆去,却只想起被全城通缉的医生、躺在病院的编辑小姐和至今生死不明的护士小姐。
这一刻,我感觉我的头顶多出四个大字——「天煞孤星」。
——嘀嘀嘀。
消息提示打断我的胡思乱想。
我停下脚步,阅读女警员发来的最新消息。
「警员小姐:你在休息吗?」
我不禁苦笑,正准备将我面临的困境告知她,一股人为的推力从背后传来。
砰!
身体向前倾倒,我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一道人影慌张地掠过我,他头也不回地奔出公寓,甚至没向我道歉。
「大米!」
我咬牙切齿,叫唤我的小狗,却未听见大米熟悉的叫声。
大米?
我强忍疼痛,从地上爬起,回头看向身后。
边牧犬坐立在地,它呆呆地望着公寓大门。
在我原先所站的位置,一个几乎粉碎的花盆静静躺在地上。深绿色的花泥四处飞溅,花盆碎片形如破碎的雨点遍覆整片水泥地。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抬头仰望。
苍白的阳光照耀公寓高楼,住户们洗净的衣物整整齐齐地拴在晾衣绳或晾衣架上。工作日的清晨,公寓保持着它应有的静谧,远方的环形公路却突响起此起彼伏的鸣笛。冬风应声而来,成片的衣物随风而起,仿佛冬季贝尔加湖上起舞的白天鹅。
趁天鹅们高飞之际,我的视线穿越衣物,停留在公寓开放式的阳台上。
那里……没有一个人。
*
「蜜桃啵啵汽水子:我想离开杭城。(10:45)」
我上滑手机屏幕又一次刷新消息,警员小姐却迟迟没有回复。
我深吸一口气,将视线抬升回前方。
人行道前,早间的人流早已过去,正午的烈阳越过高楼大厦攀升至天空中央。日光明晃晃的,金黄的光线仿佛一根根细针穿过云朵,攒射向城市大大小小的角落。
阳光普照,我却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汪!
边牧小狗主动依偎住我。
「谢谢你,宝贝。」
我揉揉为我取暖的大米,目光直视前方。
周边人流涌动。人行道对面,红绿灯悄悄亮起绿光,以示通行。
「20—19—18」
幽绿的阿拉伯数字开始倒数。
我收起手机,牵住大米,挤入过路的人群。
「17—16—15」
手肘忽然一疼,仿佛磕到什么异物。我向右斜视,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女孩歉意地向我躬身。
她从马路对面过来,被追在身后的人流所裹挟。在左右皆可通行的人行道上,两股人流方向相背,人与人之间难免发生碰撞。
「没事。」我摆摆手表示我的大方。
这时,急促的消息声警报般响起。
我微微怔住,下意识停下脚步,取出手机。
「警员小姐:我刚在开车。后方传来消息,第二位受害者和第三位受害者身份已经确认。」
「警员小姐:徐洛洛,27岁,沪都人,独居女性。曾通过相亲机构与宋辞短暂约会,因双方性格不合不了了之。」
「警员小姐:王溯,26岁,川人,独居女性。两周前,宋辞参加过一场联谊酒会,她是联谊成员之一。除此以外,二人并无深入来往。」
「警员小姐:陆亭,你是本案的重要证人,暂时不能离开杭城。你突然提这个,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
我深吸一口气,敲出字符。
「我遇到高空坠物,我怀疑是医生——」
文字尚未成句,我的后肩忽然一痛,身后的人流失控似地向我撞来。
突如其来的撞击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停留在马路中央。
「5—4—3」
象征通行的幽绿数字即将走到尾声,我不得不收起手机,停止回复消息。
也就在这一刹那,原本紧握牵引绳的右手出人意料地被人撞开。绳子脱离我的掌心。
大米!
人群中响起大米不安的鸣叫。我拼命想要回头,急于通过的人流却不住地推攘我。
我被硬生生推到马路对面。
「3—2—1」
绿光消逝,原本将我裹挟的人流顷刻散开。几乎没有迟疑,我像一只失去幼兽的母亲冲向滚滚车流。
「陆亭!」
一只手不知从哪伸出,死死按住我的后肩。
与此同时,车流最前方的一辆网约车像是注意到我。驾驶员急急踩下刹车,汽车轮胎紧抓沥青路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然而,此刻的我已全然不管不顾。
放手!
我用力挣脱,又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紧紧环住我。
「陆亭!!」
我猛地低头,牙齿咬住束缚我的双手。嘴里传来一股腥甜的味道,手的主人却像是感知不到痛楚。
他死死地抱着我,身体仿佛筛子般抖动。
「陆亭,没有时间了。你必须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耳边回响男人幽灵般的低语。低语消逝,环抱我的手臂忽然松开。
砰砰砰的撞击声在这一刻接连不断地响起。我抬起头,追尾的车辆竟堵满了整个人行道。
大米……
「汪!」
一声焦急的犬鸣刺入我空白的脑海,理智重新回归。
透过追尾车辆之间的缝隙,我远远望见被堵截在马路另一面的边牧犬。
大米安然无恙,在红灯亮起前,这只聪明的小狗早早地退回了斑马线。
对了,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回过神,看往身后。
因我所引发的追尾事故,周围人不约而同地选择远离我。他们或举起手机拍摄事故画面,或拨打110联系交警。
我自动忽视他们,鹰隼般寻找我的猎物。
远处,一个男人挤开人群。
兜帽卫衣、运动裤、单肩包……我认出这毫无品味的衣着。
顾不上大米,我疾步向前,按住男人的肩。
男人半回过头。他的面容毫无辨识度,却如刀刻斧凿般嵌入我的脑海。
「陆亭……」男人嘴唇翕动。他呆呆地看着我,忽然挣脱起来。
手臂被男人甩开,我抓住单肩包的拉链。但下一刻,随着男人动作幅度的变大,我再也按不住他。
「友人A!」
单肩包拉链下滑,一片A4纸仿佛信鸽从包中放飞。白色的纸张随风飘扬,其中有一部分拍打在我脸上。
我揭下遮盖视野的白纸,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纸上。
「11月29日
AM6:30,离开杭城市局。
AM7:00,到达杭城XX区XX路口。
……
AM10:14,XX公寓,高空坠物(加粗)。
AM11:27,XX路口,红绿灯、大米(加粗)。」
这是我迄今为止的行动路线,友人A他一直在跟踪我?
我抬头眺望,男人已挤出人群。
「等等!」我将A4纸揉成团塞进口袋,追向逃跑的男人。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穿行于人潮。冲过人潮,男人拐过路口,突然调转方向跑入一条阴暗小道。我跟上他的步伐。
「友人A!!」
我闯入黑暗,呆呆地望着前方。
小道内空无一人。仅几秒之差,男人仿佛阳光下的泡沫凭空消失了。
我难以置信,不由自主地走向小道深处。小道不长,道路尽头是一面难以翻越的水泥墙。
——嘀嘀嘀。
消息提示声响起,打破了这宛若恐怖小说的诡异静寂。
「警员小姐:陆亭,我们在江东郊外发现医生踪迹。现场有许多足迹和搏斗的痕迹。负责勘查的刑侦同事在附近发现了一块男式手表。我现在将照片发给你——」
嘀,警员小姐传来一张照片。
我点开照片放大,一张画质清晰的图片映入瞳孔。
表面破碎,时针、分针、秒针停止转动。
金属指尖上沾有凝固的血迹,时间仿佛永久地停滞在一个恒定的点。
——2022年11月29日,凌晨04:00:00。
这是一块破碎的机械手表。
「余季?」我轻声默念。
空无一人的小道内突兀地响起脚步声。脚步急促,有人正快步靠近我。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我正想回头,却迎来汪洋般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