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亮光·痛吻》楚寒枝

2、不见当年明月楼

　　“所谓命运，就是说，这一出“人间戏剧”需要各种各样的角色，你可能只是其中之一，不可以随意调换。”
　　——史铁生《病隙碎笔》

　　“那个，小俞啊，你看看，水缸里的水还剩下多少，要是没了的话，先去挑满啊，谢了——”
　　寺内一个微胖的师父隔着大老远冲着俞亮喊道。

　　这些天他使唤俞亮可谓是越来越自然了，俞亮呢，碍于他手里有藏书阁的钥匙，只能“指哪打哪”。
　　水缸没水了？没事，俞亮打呢。
　　后山落叶太多了？没事，俞亮扫呢。
　　菜地需要施肥？没事，俞亮挑呢。
　　藏书阁灰尘太多需要清理？没事，俞亮……不对不对，这位师父挽起袖子，还是他自己来吧。

　　不出三天，就把这位围棋界的“贵公子”累得够呛。
　　作为在城市里长大的小孩，俞亮哪干过这些，完全就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似的，每天都忙得腰酸背痛，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外加八个分身，方便同时开展这些杂活。
　　几天下来，别说做完这些事情了，就连想时光留下的痕迹在哪里的时间都没有，两眼一睁就是干，两眼一闭倒头就睡。

　　到了第四天，曾经只穿衬衫的少年终于放下了他一直以来的坚守，换上他一直以来嫌弃不够板正的僧装。
　　没办法，在现实的猛烈冲击下，就算面子再大，也架不住每天上山下山，挑粪打水十几趟的架势啊。

　　“我打赌，这小子，最多不出三天，肯定受不了下山。”
　　“诶诶诶，别这么说，我觉得，这孩子能忍到现在都不问时光那小孩一句消息，至少还能再坚持上十天半个月，这么着也要先问清楚再说。”
　　“我跟你们都不一样，我觉得，俞亮和当年的俞晓阳，简直如出一辙，脾气和牛一样倔，怎么着也得进藏书阁才肯罢休。”
　　几位寺庙里的中年和尚围在石桌旁，边吃瓜子边唠嗑。

　　“那你赌什么？”瘦瘦高高的和尚问。
　　“两包瓜子！怎么样，够仗义吧？”先前使唤俞亮的和尚敲着二郎腿，洋洋自得地回答。
　　“去去去，就你那抠搜样，真是演都不演了。”坐在胖和尚对面的老头嫌弃地摆了摆手。

　　“不过话说……我们为啥要为难这孩子啊？”
　　“对啊！”瘦和尚猛地一拍大腿，问到，“为啥呀？”
　　“这难道不是你的意思？”老头问。

　　“我可没说啊。”胖和尚连忙摇头，“你这锅我可不背。”
　　“这不是你说的，不要让俞亮太轻易进藏书阁？否则我们能天天给他这么多杂活？”
　　“还有，使唤他最勤快的，难道不是你？”
　　瘦和尚吹胡子瞪眼地看着胖和尚。

　　“这我可冤枉啊！”胖和尚吐掉口中的瓜子壳，“我只是让你拖点时间，别那么早，那么轻易让他拿到时光的东西，没让你为难他啊？”
　　“你！”老头用手指着对面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冷哼一声。

　　“欸你别走啊，坐下来听我说完。”胖和尚拉着老头的衣袖。?“你看，当年方绪交给我们的那册笔记本，你还记得么？”
　　“那本无字书？”
　　“对啊！”胖和尚用力点头，“我道行不深，看不出里面有什么门道，但这本书，绝对不简单。”
　　“兰因未尽，絮果难圆啊……”三人抬头望天，默然不语。

　　“我当年欠俞晓阳一个人情，替他儿子挡了半劫，只是可惜……这红尘劫，唯有自渡。”胖和尚自言自语道。
　　“算了，该来的总会来，插手他人因果，不得好死哦……”

　　翌日。
　　“小子！”正在扫地的少年狐疑地抬头，看到先前使唤他的胖和尚在向他这个方向招手。
　　俞亮不太确定地看了周围一眼，确认这周围只有他一人，有些疑惑的指了指自己，表示疑问。
　　“傻站着干什么呢？快过来，今日你去整理藏书阁。”

　　话音刚落，俞亮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放好扫把，跑到那和尚面前。
　　见少年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希冀，胖和尚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到，“孩子，你记住，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俞亮疑惑地眨眨眼，问到：“师父，您能否……详细说说这具体是什么意思？”
　　胖和尚拍了一下俞亮的肩，“问那么多干什么？听着就好了，听不懂就当我没说。”

　　说完，便带着俞亮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兰因寺的藏书阁居于佛像正殿的西北角，占据第二高峰的位置。
　　藏书阁前大片竹林环绕，风过叶落，层层叠叠的竹叶，或翠色，或枯黄，不知尘封了多少年。

　　胖和尚推开嘎吱作响的大门，内外光亮的强烈反差令人只能看清书架的黑色剪影，和嗅到陈年墨色受潮的霉味。
　　隔着白色的窗户纸，微弱的光线透过，细小的尘埃沐浴在光下，斜射出清清浅浅的丁达尔效应。
　　那是光的具象化。

　　俞亮抬头看向一排排木质书架，有的书册上面，还保留着旧时的竹片书签，被麻绳串着，自然垂落在书架外，煞是好看。
　　那和尚的声音适时响起：“接下去五天，你的任务就是把整个藏书阁的地板，书架全部擦一遍确保干净。活干完了，这里的书随便你看。”
　　“真的吗？哪本都可以吗？”少年抬头，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希冀。
　　“当然。”那和尚不自然地别过脸，负手而去。

　　俞亮卷起灰色僧衣的袖子，立刻埋头干了起来。
　　藏书阁乍一看还好，只是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可一旦动手，俞亮才知道，什么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藏书阁的书架长年累月放置在一处，从未移动，这就导致凭空多出来数个死角，在这些书架底下，死角边上，用拖把和抹布擦出来的灰能把人呛死。

　　忙活了大半天，俞亮实在干不动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不知道多久没人清理的蒲团上，无力地靠着墙面大口喘气。
　　灰色的衣服由于汗水的浸润从原先的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而他双目无神的看和前方，放空了自己的思绪。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俞亮正在发呆的状态，他无奈站起身，万般不乐意地向着声音来源处走去。

　　那是一排乱七八糟的书架。
　　由于年久失修，再加上藏书阁常年不见光亮，书架的木头早已腐烂，歪歪斜斜地倒着，甚至有不少书散落在地上，在书与书之间，隔着昏暗的光线，能看见不少的蜘蛛网。
　　俞亮一脸嫌弃地跨过这些书堆，走到了声音的来源前。

　　这是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书架。
　　四周的书架不是歪斜缺角，便是掉漆严重。
　　只有这个书架是崭新的原木，上面只刷了一层浅浅的清漆，书架上的书册也与其他书籍唐本式的仿古装订大有不同，这上面的书大多是锁线装。
　　其他书架上的书大多都是藏青封面加白底题字，而这上面的书封却大多花花绿绿，大小也参差不齐。

　　俞亮皱了皱眉，捡起地上掉落的书，却被封面的图案无端逗笑了一下。
　　这是一本锁线精装，看起来是十几年前，他小时候流行的款式。
　　这本书的主人似乎很珍惜这个笔记本，在书壳外面包裹了两层层生宣书皮。或许是年代许久，书皮早已变脆，泛黄。

　　白色的封面上被人画了两个圆圈，一个用黑笔填满了颜色，另一个则是空着的。
　　俞亮疑惑地将视线下移，在瞥到名字的那一瞬，好似被钉子钉住了一般，久久不曾动弹。

　　此时恰好日头西斜，被窗户纸过滤的阳光轻柔地打在他手中的书上，那一瞬，苍白色的光线好似穿透了数年的岁月，照在过去的曾经里。
　　俞亮缓缓抬头，嘴唇微张，露出那双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睛，那些旧时年岁里的细小灰尘在柔光的照射下显露出踪迹，他看着这些尘埃坠落又浮起，一朝一夕，明明灭灭。

　　那本书上只有两个略带潦草而稚嫩的大字，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