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亮光·痛吻》楚寒枝

3、明月清风几时有

　　“我想到爱竟会是徒劳的，彼此有好感的人们，却各不相干地，按自己的命运生活着。”
　　“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可理解的命运。”
　　——黑塞《盖特露德》

　　棋前树下。
　　正在下一色棋的和尚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望向藏书阁的方向，喃喃道：“还是没能躲过么……”
　　他手中的棋子不慎掉落，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音好似是坠入湖面的一滴水，撕开平静的表象。
　　棋盘上的局势变得混沌，黑与黑交融在一起，让人看不起过去，现在，未来。

　　“也罢，该来的总会来。”胖和尚拿着蒲扇，一把靠在摇椅上。“人各有命，富贵在天……”
　　日头渐渐西斜，就快要沉下去了

　　——像是一滩融化的血。

　　另一头。
　　俞亮慌张而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笔记本翻开，试图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把书壳上的宣纸剥离下来。
　　他太紧张了。
　　平日里下到官子时分还能稳稳当当的手在此时颤抖得厉害，从年少时便期待的相遇，在此时此刻，终于如愿以偿。
　　他终于得以窥见那位天赋卓绝的前辈留在岁月里的一角。

　　用古法包扎的保护壳似乎格外难剥离，倘若俞亮将书靠近鼻尖轻嗅，其实还能闻到当年用作粘合剂的糯米香。
　　当然，满怀着敬畏之心的俞亮有着良好的教养，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他找到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将笔记本抽了出来，结果一看封面，却发现是……奥特曼。

　　俞亮不可置信地别过头，默默闭上了双眼，在心里默数三秒后，又睁开。
　　封面的人物毫无变化，他没看错。
　　这就是奥特曼。
　　而且还是最经典的迪迦奥特曼。

　　这是少年第一次觉得，有些好奇心，好像也没有那么必要。
　　毕竟任由谁来，恐怕都无法想象大名鼎鼎的时光九段，居然如此……富有童心。

　　俞亮闭了闭眼，但想到要把书套套回去，又只能略带嫌弃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封面，小心翼翼地塞回去。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书□□下来又弄回去之后，他用双手捧起书，走到了窗边。
　　苍白的阳光依旧无力地洒在书上，像极了中午犯困的人。

　　他翻开书，轻薄的纸张在岁月的遗忘下早已泛黄，变脆，好似轻轻一碰就会灰飞烟灭似的，让人不忍太过用力。
　　扉页上没有字。
　　往后翻看，也还是一片空白，甚至连横线都没有。

　　“难不成，这是无字天书？或者是没用过的？”俞亮心中暗想，“不对，从书被翻阅的次数来看，不应该啊……”
　　少年正在心里嘟囔着，余光却瞥见书的第一页上好像有几个黑点。他赶忙把书翻到第一页，却不曾想，眼前的场景让他直接尖叫出声。
　　“啊———!”伴随着巨大的尖叫与硬装书本落地的声音，俞亮像见鬼一样极速退到窗前，大声地喘着粗气，双目瞪得溜圆，好似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本书上缓缓浮现出的字，带着几分稚嫩，可写出的话语，却令人毛骨悚然。
　　写在封面的话，赫然是时光曾在不明踪迹前最后一场比赛采访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我的眼。”

　　这行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显现在俞亮眼前。
　　他颤抖地向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询问，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颤抖：“你究竟是什么人。”
　　下一秒，一个他午夜梦回时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光，我是时光。”
　　俞亮和见鬼一样猛地回头，却只看见一如既往的窗。

　　“你为什么在我脑海里。”
　　“我没有在你的脑海里，我在和你说话，只是只有你能听见。”略带无奈但又温和的声音响起。
　　“我不信你。”俞亮下意识弓起身子，整个人紧绷成拧紧的弦。
　　“拿起地上那本日记本，那是我从8岁到20岁到所有日常记录。在心中默念你想得到的答案，这个日记本，会告诉你你想要的一切。”脑海中的声音渐渐淡去，像是一阵抓也抓不住的风。

　　俞亮一点一点把手往前伸，身子却离得老远，一旦有动静，他就会像受惊的兔子那样，毫不犹豫地跳起逃走。
　　他一把捞起被丢在地上的笔记本，缓缓闭上双眼，问出了世人皆疑惑的问题。
　　“您，为何而死。”
　　想罢，少年睁开眼，发现自己翻开的那一页无字书上，正缓缓地显现一行字，而先前听到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为了我的道。”

　　“何谓道。”
　　“网。”

　　俞亮皱了皱眉，歪着头问：“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是网呢？”
　　恍惚间他听到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在日记本上写到：“无碍，以后你就会明白了。每个人行走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的道。你的，我的，并不一样。”

　　少年按下心中想要继续询问的想法，既然前辈不愿意说，作为后辈，选择克制是最基本的礼貌。
　　于是，他不留痕迹地将话锋一转，挑起了日常的问题询问。
　　俞亮实在是太好奇了，那是他从小到大的偶像，而如今，这位少年天才留下的东西，就正好在他面前。
　　一向沉稳的他不由得沾染上几份激动，但还是按耐下杂乱纷飞的思绪，打算先问一些问题，缕清事情。

　　“您是不是有写日记的习惯啊？”话音刚落，俞亮就想甩自己两巴掌，这不是明显摆着的日记本嘛，真是……笨死了……
　　手上的笔记本似乎看到了少年微红的脸，也不想增加尴尬，便简洁回复：“是。”
　　“那您现在……”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再斟酌措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藏书阁里?”
　　忍俊不禁的声音在俞亮耳边响起：“你以为，谁都能看见我的字啊？”

　　“我等了很多年，有无数人翻开这本书，可惜，无人看见。”

　　“那为什么我能看见呢？”
　　“或许是缘分吧。可能是我本来不该在20岁的时候离开，所以这未尽的缘分，便以这种方式，让你我续上了。”
　　淡淡的声音自脑海深处响起，好似来自遥远的虚空，抓不住，也极易消散。
　　或许是出现了幻觉，恍惚间俞亮好像看见沾满灰尘的光里隐隐约约凝聚出一个虚影，有一个短发少年背对着他，他的瞳孔失焦了一瞬，再清晰，就只看见那个少年消散的身体，和回眸，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可在睁眼时，一切如常，刚刚的那一瞬，似乎只是时光的声音在空中回响导致的幻觉。

　　俞亮沉默良久。
　　一地静默，半纸尘埃。

　　他把书拿到已经擦干净的石制棋盘上，轻轻平摊开，转身继续打扫。
　　“你这是……在打扫藏书阁？”略带诧异的声音响起，“是为了和懒师傅下棋么？”
　　俞亮手上的动作一顿，问道：“懒和尚……是谁？”
　　“你之前见到呆在藏书阁的那胖子大叔了么？”时光的语调带着随意，“就是那个，总喜欢坐在第三排书架后面蒲团上下棋，下着下着倒头就睡，还很喜欢支使咱这种小年轻去干活的那个。”
　　“哦哦我知道了！就是那个胖师傅是不是！”俞亮恍然大悟。
　　二人瞬间就有了共同语言，变得不再拘谨，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起懒和尚来。

　　“前辈，您之前真的来过这啊？您来这是为了找懒师傅下棋吗？”刚把这句话说出口，俞亮觉得他那间歇性的脑抽又犯了，人家都问他是不是找那胖和尚了，能不熟悉嘛？
　　他刚想说些什么挽回，就被时光的话堵了回去。
　　“诶等等，不要叫我前辈，我消失的时候也才二十岁好吗？叫我时光就行了。我之前经常来找懒师傅下棋，我和你说，他下棋可厉害了，还记得我小时候和他下一色棋，那叫一个有来有往……”

　　俞亮背对着那本日记，一边慢慢扫地，一边静静听时光说起过去的那些琐事。
　　天才的生活果然和他们很不一样，少年不由得感慨。
　　与他而言，围棋是纯粹的黑白，连带着和围棋沾边的东西，包括他的人生，也是如此。
　　围棋静默，肃穆，有力，神秘，终生都难解其道，只能勉强窥探到其中一角，变化无穷。

　　可在时光眼中，一切都是彩色的。
　　就好似四色症患者看不到纯粹的黑白一样，他眼中的围棋和与围棋相关的一切，都是鲜活的，幽默的，风趣的。
　　拥有变化无穷的乐趣和探索未知奥秘的兴奋，以及旗鼓相当的欢喜。
　　一如他那轻盈灵秀的棋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时光看似随意说出口的几句话，却是俞亮或许还要花费二十年，三十年才明白的弈棋之理。
　　天才也是有高下之分的，很显然，时光一骑绝尘。

　　俞亮就这样默默听着时光的碎碎念，也不开口说话。
　　时光似乎太久没与旁人交流，像被憋坏了一般，和倒豆子似的絮絮叨叨个不停。
　　他也不觉得尴尬，只是一昧地在说着那些早被束之高阁的过往。
　　“那时是我第一次到兰因寺，诶呀我这个人吧，有的时候对自己的自我认知不少很清晰，结果呢？就被胖师傅杀了个，片甲不留。不过没关系，我是谁，我可是时长老啊，于是我更加勤快地当帮工，只为可以改日再战，一雪前耻……”

　　时光说的斗志昂扬，听着他的声音，不难想象出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歪七扭八坐在蒲团上大杀四方的场景，或许，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想到这里，俞亮不由得轻笑了一下。
　　笑声打破了只有时光一个人唱独角戏的宁静，疑惑地问：“你笑什么?”
　　俞亮手上正在打扫的动作僵住了一瞬，转而僵硬的回答:“没什么，只是感觉，你一定是一个很鲜活的人。”
　　时光有些扭捏的声音响起：“废话，我能不完美嘛，我是谁，我可是最年轻的九段。”
　　俞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错，不过前辈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都说了叫我时光，时光！搞得我有多么老似的。”时光嘟囔了两句，“不过话说，你想象中的我，是啥样啊？”
　　俞亮放下扫把，靠着书架托腮认真想到，“独坐钓鱼台之上，孤独但清心寡欲的天之骄子，为了围棋，纯粹到极致去探寻深渊的人。”
　　“对，也不对。”自虚空之中想起的声音沉稳了许多，“我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