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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月何年初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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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
“——完不了。”
——张爱玲《金锁记》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俞亮觉得,狄更斯在《双城记》里的这段话一点都没错。
如今青黄不接的中国棋坛和十年前的绝对统御力相比,堪称天壤之别。
那是一个……孤星独耀的年代。
当年,十一岁的时光横空出世,全胜定段。
而后,十五岁拿到中韩双边对抗赛的参赛名额,用摧枯拉朽之势夺冠,直升七段。
那是中国在时隔十二年后,再次获得中韩冠军头衔双边对抗赛的冠军。
十五岁的时光也创造了有史以来最年轻七段的记录。
三年后,他拿到了第一座世界冠军的奖杯,直升九段,开启属于他的时代。
那一年,他十八岁。
这是围棋界的天耀孤星,得到神之子称号的时光九段。
二十岁,他集齐天元,名人,棋圣三大头衔,达成史上最快满贯。
从他十一岁到二十岁的九年,这位时光九段捧回了近乎所有比赛的奖杯。
没有人能在属于他的时间里击败他,而他,也注定孤独。
时光的成就与天资太过耀眼,以至于与他同期的所有人甚至是前辈,都只能生活在他的万丈光芒之下。
就算是二十二岁便晋升九段的方绪,也无法同那时的时光起名。
在那九年,时光九段,独孤求败。
所有人都认为时光会带领中国棋坛走向巅峰,连一向苛刻的媒体也不吝溢美之词,称其为明日之星。
那时的他,荣誉满身,归来却堪堪二十岁。
然而,正当无数人认为这位时光九段会继续带领中国棋坛开启长达数十年的统治时,他却不知所终。
这位如日中天,正处于事业巅峰的职业棋手,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从此之后,寻不到半点痕迹。
众人发现时光消失,是在当年冠军赛国际邀请赛前夕。
当年的比赛由韩国主办,一向不对付的中日韩三国在对于这位时光九段的认知上高度统一,连“神之子”的称号,都出自韩国知名棋手李世石(高永夏的原型)之口。
在邀请发出后,各路棋手陆陆续续都有了明确的回复,唯独时光九段迟迟没有给予回答。
眼看距离开赛不到10天,无奈之下,韩国棋院向中国棋院发出了询问。
直到方绪带着棋院的人敲门无果,强行打开时光家的门后,才发现,这里早已是人去楼空。
80平的平层里,只有基础必需的家具,粉刷成黄色的墙和蓝色的窗帘,以及,桌上的两盒棋子,一本破旧的空白笔记本,一辆四驱车模型和床头的一把乌木扇。
“时光呢?”
方绪一声疑问打破了平静,众人手忙脚乱地报警,平时井井有条的职业棋手们在这时居然有些语无伦次。
然而,在大家忐忑不安地等待了数十小时后,警方给出的初步结论却是——
——不知所踪。
起初,他们都以为时光只是想一个人不受打扰地出去旅行,却不曾想,从那之后,时光九段,杳无音讯。
而后,中国棋坛便急转直下,哪怕是方绪九段和四大国手,也无法挽回颓势。
这是一整个时代的空缺。
是世界棋坛的损失。
是那个通讯不甚发达的年代里,所有围棋爱好者永远难平的遗憾。
但调查多年,这案子,却成了悬案。
无人知晓时光为何会消失在家中,为何会留下那几样东西。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留下了那把从小不离手的扇子,也就间接性的证明,这个人,真的就在一夜之间,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无人知晓在众人发现时光消失的那个夜晚,世界冠军俞晓阳九段的儿子俞亮,第一次触摸了棋子。
在暗淡的夜空之上,一粒不起眼的星辰,正在冉冉升起。
十二年后。
“师兄,好久不见。”
人来人往的航站楼出口处,少年身着藏青色风衣,背上是常年不变的同色电脑包,推着深灰色行李箱,步履轻快地向着方绪走去。
“长高了啊,小亮。”方绪随意倚靠在红色超跑边缘,轻轻拍了拍俞亮的肩。
少年如竹,略微瘦削的肩膀上,不难窥见疏风朗月,初成傲骨。
“老师说了,今年的定段赛,你必须参加。”方绪收起笑脸,正色道。
“我知道。按照常理来说,我早该定段了。”少年轻声回答。
“好了,先不说了,先回家,师父在家里等你呢。报名表已经在家里了。”
俞亮坐在车上,看着周围飞速后退的景色,熟悉而又陌生。
——他已经太多年不曾踏足这片故土。
“我想去兰因寺看看。”俞亮突然开口。
滋———
方绪被吓了一跳,一个急刹,转头蹙眉:“祖宗啊……离定段赛开始就不到一个月了,您消停消停不行吗?”
“师兄,”俞亮淡漠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软,若黑子般的瞳仁直直地盯着方绪,“你知道的,定段赛我能赢。”
这位俞门大弟子对小师弟一点办法都没有,知晓对面执拗的性格,方绪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作出让步。
“先回家成吗?总得先和老师吃顿饭吧?”
“说说,为什么想去兰因寺。”俞晓阳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问。
“我小时候在您的书架上找到一本书,叫做《南北朝棋谱手抄大全》,这本书的样式,正是那兰因寺的藏书。”俞亮站在父亲对面,自然垂落的双手微微弯曲。
“那里面有一页棋谱,是关于梁武帝与无名氏的对弈。可上面的棋风,却像极了当年时光九段的路数。”
“您说过,时光九段的棋风不像任何一位前辈,反而以古棋的不常用定式见长,在杀伐果断中,却有着灵秀俊逸,飘飘乎者也的感觉。棋风老成但又跳脱。而书中的这局棋,却分明记载了时光前辈最常用的古式大飞守角和大压梁。棋风悠然,和时光前辈的风格至少有七八分相似。此外,以这位无名氏的棋力,堪称整本书最出彩的一局,怎么可能只有一局棋子呢?”
俞亮越说越快,带上了几分着急,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您知道的,我从小就非常崇敬时光九段。”
“你倒是记得清。”对面的人看也不看地回了一句,此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俞晓阳不慌不忙地继续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方才抬眼:“小亮,我以为你一直知道自己在什么阶段该做什么。”
方绪看着心里干着急,不由得在内心吐槽了两句。“我的小祖宗诶,你说你再等一个月怎么了……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惹老师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绪抓狂,但方绪不说。
他疯狂朝俞亮使眼色,可没想到师弟鸟都不鸟他。
方绪无奈,但方绪不说。
俞晓阳和俞亮不愧是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执拗性格令方绪头疼不已。
他不理解这个从小到大都乖乖的师弟,怎么一回来就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坚持。
而师父这态度,明显就是他小时候下出个勺之后的反应。
方·夹心饼干·绪的内心:“得,这个家没我得散。”
眼看着气氛焦灼,安静得可怕,他斟酌再三,最后缓缓开口说:“那个……师弟啊……如果你把时光视作自己的偶像,你应该做的是用你自己的优秀去追上他的脚步,让你的名字最后和时光的名字并排放在中国棋坛的历史上,而不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去寻找他留下的虚无缥缈的痕迹。”
“时光当年,是一年全胜定段,要是喜欢他的话,就去走他走过的漫漫棋路。”
方绪越说越快,在俞晓阳面前,从小到大养成的谦逊与收敛让他很少在老师面前说这么多的话。
“听到了?”
俞晓阳又落下一子,“全胜定段,再去兰因。”
话音刚落,这位世界冠军便留下残局,起身离去。
一个月后。
“今日,世界冠军俞晓阳之子俞亮,以A组第一的成绩全胜定段。”来自方圆日报新闻快讯。
“老俞,老俞?你快出来,你看咱儿子,全胜定段了!”明娴看到新闻,一脸惊喜地在客厅告诉俞晓阳。
“意料之中。”沉稳的声音想起,“以他的实力,本该如此。”
“你说你,平时板着个脸,明明内心开心得要死,却还是不肯夸夸他,真是。”
俞晓阳无奈地受着妻子的念叨,和从年轻时就爱拿手肘捅一下他表示态度的喜欢,笑了笑。
“不行,我得出去买点咱儿子喜欢吃的菜,好好庆祝庆祝。”明娴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急急忙忙地跑到玄关准备换鞋出门。
“不用了。”俞晓阳回头,“他刚刚给我发消息说,先去兰因寺了,最近几天,应该是回不来了。”
另一边。
方绪好不容易把俞亮从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的困境里解救出来,喘了口气。却听见他家亲亲师弟说:“师兄,现在,我能去兰因寺了吗?”
方绪内心:晕,儿大留不住啊……
方绪表面:“当然行,不过你得先和老师说一声。”
“好。”
不知为何,方绪觉得自家这个师弟笑的沐面春风。
“我就只能送你到这了,接下去得你自己上山。”方绪停下车,转头和俞亮说到。
“谢谢师兄。”俞亮拿起自己藏青色的电脑包和一个小型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向山上走去。
兰因寺坐落于道场山山顶,方圆市市郊。
这里环境清幽,常年无人探访。也因此,山间小路间杂草丛生,难行上下。
俞亮走在碎石遍地的山路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走停停三小时,终于到了兰因寺前。
清风扫落叶,台阶染尘烟。
兰因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踏足过了。
古旧的台阶上积满了无数个日夜来凋零的落叶,微风拂过,坠落一地腐朽。
俞亮沿着台阶拾级而上,抬头仰望古旧的门匾,长舒了一口气。
“施主。”略微稚嫩的声音响起,只见一旁的小僧拿着扫帚,单手向俞亮行礼。“不知您来,所谓何事。”
“我来找一个人。”连续三小时的徒步让少年的声音有些许晦涩。
扫地的僧人深深地看了一眼俞亮,说:“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言罢,又转身继续扫着兰因寺大门前的落叶,补上一句:“有道是,水云身,无尽灯,谢尘缘。”
俞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着急问:“师傅,您通融通融放我进去吧。”
正在扫地的人好似没听到一般,继续不紧不慢地将落叶拢到一起。
日暮西斜,山顶的风一阵又一阵,无情得将扫在一起的树叶又全部摊开。
俞亮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师傅,这风把您扫一块儿的枯枝败叶全吹出来了,您这一天岂竹篮打水一场空?”
小僧好似才反应过来这人还站在这里一般,说道:“这风与叶,就同你要找的东西一样,寻到最后,也不过就是无解之果,无根之因。施主,还要执迷不悟么?”
“不管是否能寻到,我都想亲自试一试。”少年的眼睛里满是坚定与倔强。
“也罢。命中注定的,还是会来。”那僧人似是不想多说,松口道:“兰因寺不养闲人,你需要做完要做的东西,才能去做自己的事情。”
“没问题。”俞亮赶紧回答。
僧人推开略显破旧的大门,经年的香火烟灰与数千年的曾经都好似扑面而来。
参天古树,腐朽风尘,俞亮迈入寺内,那一瞬,好似断了万千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