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画皮劫 ...

  •   景贝在腌菜缸里蜷了三天三夜。

      腐臭的酸汁浸透粗布衣裳,手腕被三师兄的猎刀硌出血痕。第四日清晨,她听见美人寨的马蹄声远去了,才敢顶开木板爬出来。晨雾里飘着焦糊味,寨门上的"清风"匾额烧得只剩半截,像被撕烂的嘴。

      她踉跄着扑向练武场,绣着鸳鸯的喜被裹着具焦尸。景贝颤抖着掀开被角,卞桥扭曲的面容上还凝着惊怒,胸口插着柄刻有美人寨徽记的短刀。她忽然想起大婚前夜,爹爹神秘兮兮地说要给她看件宝贝——那日他怀里鼓囊囊的,莫约就是这支害他丧命的定情信物。

      "小贝要好好活着。"二师兄的铜盆滚在血泊里,盆底粘着半块麦芽糖。景贝跪在地上抠那块糖,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把糖纸染成了褐色。

      后山断崖传来鸦群嘶鸣,景贝攥着铜牌钻进荆棘丛。腐叶下的龙纹铜牌硌着掌心,这是她在菜窖角落发现的,牌面沾着四师兄匕首上的松脂香。七岁那年他们偷喝王大娘的米酒,小修罗醉了就用松脂雕小兔子,说等攒够一百只就带她下山换糖人。

      "喀嚓!"
      枯枝断裂的脆响惊得景贝贴住岩壁。两个美人寨喽啰举着火把经过,火星子溅在枯草上燃起幽蓝的焰。

      "那小崽子肯定死透了。"刀疤脸踢开焦黑的梁木,"听说修罗大人把寨子翻了三遍..."

      "你懂个屁!"独眼龙压低嗓音,"当年萧太傅满门抄斩,就逃了个奶娃娃。这回用清风寨当投名状,朝廷才肯重查旧案..."

      景贝的牙齿咬破嘴唇。记忆突然闪回某个雪夜,小修罗发着高烧说胡话,反反复复念叨"父亲没谋反"。她当时以为他在说醉话,还拿雪团子冰他额头。

      待脚步声远去,景贝顺着藤蔓滑下悬崖。腰间的猎刀割破掌心,血珠滴在雪地上绽成红梅。她忽然想起去岁初雪,四师兄教她练飞刀,故意让刀刃擦过耳际,说见血才能长记性。

      七日后,景贝在破庙里遇见了画皮娘子。

      那妇人裹着茜色狐裘,发间金步摇垂着泪滴状红宝石。她正在剥一张人皮,匕首划过额角的动作像在描眉。

      "小老鼠看够了?"妇人突然转身,景贝这才发现她右眼是琉璃珠子做的,"清风寨的余火味儿,隔着三里都闻得着。"

      景贝攥紧猎刀后退,却撞上堵肉墙。满脸刺青的壮汉拎小鸡似的提起她,瓮声瓮气道:"主子,这丫头眼里有恨火,烧起来定好看。"

      "我要学易容术。"景贝哑着嗓子开口,"用这个换。"她扯出颈间铜牌,龙纹在篝火中泛着血光。

      画皮娘子突然尖笑起来,琉璃眼珠映着跳动的火焰:"萧家的玄龙令?小丫头,你可知这牌子能换半座城池?"她指尖抚过景贝的胎记,染着蔻丹的指甲像毒蛇信子,"不过嘛...我更喜欢活生生的戏本子。"

      三个月后,景贝在染缸里泡脱了三层皮。苏娘子教她将鱼胶熬成泪痣,用蜂蜡塑出酒窝。最疼的是改声线,滚烫的姜汁混着辣椒油灌喉,疼得她夜夜蜷在柴房咳血。

      "疼就对了。"苏娘子捏着景贝下巴往铜镜里按,"美人骨都是碎过重拼的。"镜中映着张温婉面容,眼尾红痣却像凝固的血珠——这是照七皇子亡母柳昭仪的模样描的。

      临行那夜,苏娘子往景贝肩头烙了朵桃花。焦糊味混着惨叫惊飞寒鸦,妇人抚摸着新剥的人皮轻叹:"记住,七皇子书房供着柳昭仪的画像,每月十五子时,他会在佛堂烧紫檀香。"

      景贝蜷在进京的马车里时,烫伤还在渗脓血。同车的丫鬟们嚼着杏干说闲话,说七皇子府新来的萧先生有痨病,整日咳得似要呕出心肝,偏生谋略能让太子党栽跟头。

      "到了到了!"
      朱漆大门洞开的刹那,景贝险些捏碎袖中瓷瓶——门房婆子的脸她认得,是当年劫过清风寨粮车的罗刹女。此刻那婆子正挨个捏新婢女的脸皮,独眼在晨光中泛着混浊。

      "你,抬头。"
      景贝温顺地仰起脸,喉间姜糖丸化开灼热的甜。婆子的独眼突然瞪大,枯爪般的手摸向她耳后:"这眉眼..."

      "徐嬷嬷,殿下催着挑人研墨呢。"清冷男声自游廊传来。景贝余光瞥见月白袍角拂过青砖,玉佩与铜牌相撞的叮咚声,像极了她和小修罗幼时挂在窗前的风铃。

      书房里熏着鹅梨香,景贝跪在案边磨墨。七皇子执笔的手骨节分明,翡翠扳指压着宣纸上的"剿匪策"。突然,他笔尖顿在"清风寨"三字上,朱砂泪似的泅开。

      "月奴,你觉得匪寇该不该杀绝?"
      景贝手一抖,墨锭在砚台刮出刺耳鸣响。她瞥见窗外白影掠过,萧先生正在廊下煮茶,腕间旧疤被热气蒸得发红。

      "奴婢愚见..."她故意让吴侬软语带点柳昭仪家乡的口音,"若为形势所迫,或许另有隐情。"

      七皇子突然捏住她下巴,扳指凉意渗入骨髓:"你这泪痣,倒是比画像更动人。"景贝闻到他袖中紫檀香,突然想起今夜正是十五。

      子时的佛堂烛影幢幢。景贝贴着窗缝窥见七皇子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幅残破的画卷。画中女子抚琴的姿势,竟与苏娘子教她的仪态分毫不差。

      "母亲,当年害您的人..."七皇子突然剧烈咳嗽,帕子上点点猩红,"儿臣定要太子血债血偿!"

      景贝悄声退至竹林,却撞进个泛着药香的怀抱。萧先生的白裘沾着夜露,手中药碗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眉眼。他腕间疤痕擦过景贝烫伤,金粉绘的曼陀罗缺了瓣花瓣。

      "月姑娘夜游的毛病,该用朱砂安神丸治治。"萧先生将瓷瓶塞进她掌心,转身时轻飘飘落下一句,"佛堂地砖第三列第七块,藏着前朝玉玺的拓本。"

      景贝攥着药瓶僵在原地。幼时她总爱半夜偷溜去厨房,四师兄便拿朱砂混着麦芽糖搓丸子吓她,说吃了能治梦游。竹林沙沙作响,她忽然发现萧先生站立处,积雪被靴底碾成了蜂巢纹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