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贝》叉子新号

1、第一章 桃花血

　　晨雾漫过青石阶时，景贝正蹲在后山竹林里跟芦花鸡较劲。这些养得油光水滑的家伙扑棱着翅膀，在竹筐里撞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活像过年炸的炮仗。

　　"杀鸡要捏翅膀根，刀口对准颈动脉。"凉飕飕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小修罗抱臂倚着老槐树，靛青短打上沾着露水，活像只阴魂不散的乌鸦。

　　景贝攥紧菜刀翻了个白眼："要你管！昨儿是谁往我院子里泼洗脚水？害得蝶儿以为下雨，抱着晒干的蘑菇满寨子跑！"

　　少年手腕轻抖，玄铁匕首在指间转出冷光。刀刃精准钉住只逃窜的蚂蚱，刀柄红绳上坠着的铜钱叮当作响——那是去年端午景贝输给他的彩头。

　　"我是怕某些人半夜偷溜下山。"小修罗抬脚勾翻竹筐，惊得鸡群扑簌簌乱飞，"上回说要看花灯，结果害大师兄背着药篓寻到三更天。"

　　景贝跳起来要揪他耳朵，却被满地的鸡毛呛得直打喷嚏。晨光漏过竹叶斑驳洒落，照见少年眼尾那颗朱砂痣红得妖异。寨子里都说这是天煞孤星的印记，偏生景贝觉得像落在雪地的红梅。

　　"小贝！井水打上来啦！"大师兄洪亮的嗓门震得竹叶簌簌。这个憨实的汉子总爱把最清的那桶水留给她洗脸，说是姑娘家要水灵灵的才好看。

　　二师兄敲着铜盆从伙房钻出来，额角的疤像条蜈蚣："柴火烧旺了！老三快把案板搬来！"他原是镖师，八年前护镖遇劫被卞桥救回寨子，从此把剁肉刀舞得虎虎生风。

　　炊烟袅袅升起时，三师兄扛着半扇野猪肉跨进院子。这个沉默的猎户总爱把最好的鹿腿留给景贝，自己啃着硬馍就山泉水也能笑出酒窝。

　　"贝丫头！"炸雷般的喊声惊飞檐下麻雀。卞桥顶着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晃进来，左眼刀疤狰狞如蜈蚣，怀里却揣着油纸包，"等忙完喜宴，爹带你去镇上买胭脂。"

　　油纸层层揭开，竟是支雕着桃花的银簪。景贝眼眶发热，七岁那年她染天花，卞桥抱着她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烧糊涂了把疤当成糖画舔，这莽汉就真拿麦芽糖在案板上画桃花。

　　"丑死了。"小修罗突然嗤笑，匕首削着梨皮连成长串，"戴这个去后山，山雀都得吓跑。"

　　"要你寡！"景贝抓起鸡毛掸子就追。两人绕着晾晒的腊肠打转，惊得看热闹的蝶儿打翻盐罐。王大娘举着锅铲追出来骂，孙大娘趁机往她围裙里塞了把朝天椒。

　　嬉闹声惊动觅食的松鼠，松果骨碌碌滚过青苔。谁也没注意小修罗在追逐间，将枚刻着龙纹的铜牌塞进景贝竹篓。牌面阴刻的暗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光，像条盘踞的毒蛇。

　　日头爬上旗杆时，寨门外的红绸已经挂满杉树。秦雨儿送来的聘礼堆满前厅，蜀锦在木箱里淌成霞光。景贝踮脚擦拭祖先牌位，听见外头传来细碎的议论。

　　"听说美人寨主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

　　"咱大当家这模样..."说话的人被同伴捅了肘子，讪讪改口，"英雄配美人嘛！"

　　景贝撅嘴抹着供桌。她才不信那些传言，爹爹说过秦寨主是看中清风寨易守难攻。铜盆里的水晃出涟漪，映出少女眉心微蹙——方才路过柴房，她分明瞧见四师兄往酒坛撒了把白霜。

　　暮色四合时，寨子里飘起酱香。景贝蹲在灶台边择菜，看王大娘将整鸡丢进滚水。孙大娘颠着铁锅爆香葱姜，热油溅在围裙上烫出朵朵暗花。

　　"新娘子到——"

　　唢呐声惊起林间宿鸟。景贝踮脚张望，见寨门外飘来顶猩红轿辇。轿帘掀开的刹那，满山雀鸣都静了。秦雨儿凤冠下的脸比月华还皎洁，眼波流转间却似淬了毒的银针。

　　喜宴摆在练武场，二十张方桌拼成长龙。卞桥穿着不合身的新郎服，胸前的绸花歪成醉汉。他举着海碗挨桌敬酒，刀疤都笑成了温柔的褶。

　　"吃菜吃菜！"大师兄给景贝碗里堆满红烧肉。二师兄偷摸往她袖子里塞麦芽糖，被三师兄用鹿腿敲了脑壳。小修罗独自坐在角落，匕首削着梨，果皮连成长长的锁链。

　　酒过三巡，卞桥突然踉跄着扶住桌沿。景贝看见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像是地底蠕动的蚯蚓。秦雨儿的红盖头早已不知去向，朱唇轻启说出的话比冰锥还冷："断肠散的滋味如何？"

　　练武场骤然死寂。景贝手中的瓷碗摔得粉碎，汤汁溅在裙摆开出狰狞的花。大师兄最先暴起，却被突然发难的四师兄一刀封喉。血雾喷在喜字上，像极了炸开的鞭炮。

　　"走！"二师兄将景贝推向柴垛，自己迎上劈来的刀刃。三师兄撞翻酒桌挡住追兵，最后塞给她的东西带着体温——是那把刻着"护小贝周全"的猎刀。

　　景贝在腌菜缸里缩成团时，听见外头传来小修罗的声音。他说"菜窖里腌了三十缸酸笋"，说"你闻不得这味儿就出去"。泪水模糊视线前，她看见缸沿垂落的红绳铜钱，在血泊中晃成猩红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