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取栗》安译

4、第 4 章 你看，我最

　　4.

　　火煜发出请柬的时候，她的未婚夫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天气预报说台风已经离境，窗外的雨却还没有停。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流，高层对面的写字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个红色航空障碍灯在灰蒙蒙的天里一闪一闪。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

　　桌上散着婚庆公司的报价单、酒店座位图、两支快没墨的中性笔，还有一本火煜母亲从西城寄过来的红色礼簿。

　　礼簿上的名字分了好几种颜色。

　　父亲一边，母亲一边，男方亲友一边，火煜自己的同学同事又是另一边。每个人后面都用铅笔写着大概人数，有的名字旁边画着问号，有的已经被红笔圈起来。

　　婚礼还没有开始，火煜已经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份永远对不平的报表。

　　未婚夫抱着衣架走进来，把半干的衬衫搭在椅背上。

　　“你们高中那桌到底几个人？”

　　“班长明天统计。”

　　“大学同学呢？”

　　“六个。”

　　“你公司的人坐两桌够不够？”

　　“够。”

　　他在火煜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被她划得乱七八糟的名单。

　　“曲莉不单独问一下？”

　　火煜握着笔的手停住。

　　“为什么单独问她？”

　　“你不是说你们小学就认识吗？”他抬头看她，“而且她也在这边工作。其他人要是回不去就算了，她跟我们在一个城市，你不问一声，不太好吧。”

　　火煜低头在礼簿上补了一个名字。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小块墨点。

　　“班长在群里问了。”她说，“她看得见。”

　　未婚夫“哦”了一声，没有察觉她语气里的生硬，继续算自己的桌数。

　　他和火煜在一起三年，很少追问她不愿意回答的事情。

　　这也是火煜愿意和他结婚的原因之一。

　　他并不是一个事事都能猜到她心里的人，但他说出口的话大多明确。想见面就说想见面，不高兴会说为什么不高兴，要结婚时也把工作、房子、双方父母和以后可能遇到的问题一项一项摆出来谈。

　　和他相处不需要猜。

　　火煜以前以为，关系越亲密，人就越应该明白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后来才发现，真正能让两个人把日子过下去的，可能恰恰是愿意把话说清楚。

　　未婚夫拿计算器算了一遍人数，皱起眉。

　　“你妈给的名单里怎么又多了一桌？”

　　“她今天加了几个以前的同事。”

　　“酒店那边说最多只能再加两桌。”

　　“我明天跟她说。”

　　“你说得动吗？”

　　火煜看他一眼：“说不动也得说。”

　　未婚夫笑了一声，把计算器推给她：“那这项艰巨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他说完起身去厨房烧水。

　　火煜低下头，继续看高中同学那一页。

　　名单上没有曲莉。

　　这很正常。

　　曲莉没有在群里接龙，也没有给班长回话。她辞职的事情火煜还不知道，按照曲莉过去的工作状态，临时请假回西城参加一场婚礼并不容易。

　　——更何况是她的婚礼。

　　火煜把笔放下，拿起手机。

　　她先点开高中同学群。

　　群里的消息还停留在班长统计人数。几个留在西城的同学已经接了龙，有人顺便问新郎是不是西城人，有人打听婚礼当天能不能带孩子，还有人发了一个很丑的恭喜表情包。

　　曲莉没有说话。

　　火煜在成员列表里找到她，点开头像。

　　曲莉的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三天。

　　一片空白。

　　火煜盯着那个空白页面看了一会儿。

　　她想不起曲莉上一次发朋友圈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几个月前，曲莉发过一张深夜办公室的照片，配文是“还活着”。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电脑屏幕里是一张颜色艳得刺眼的宣传图。

　　火煜给那条朋友圈点了赞。

　　没有评论。

　　曲莉也没有因为她的点赞主动找她。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吃饭了。

　　最近的一次见面还是去年年底。火煜所在的公司在新区开年会，恰好离曲莉的公司不远，她散场后给曲莉发了消息。

　　曲莉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复，说刚加完班。

　　两个人在楼下便利店旁边吃了一碗面。

　　那天曲莉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她问火煜工作怎么样，问她是不是准备升职，问她朋友圈里那个常出现的男人是不是男朋友。

　　火煜说是。

　　曲莉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才说：“挺好的。”

　　火煜当时也觉得挺好。

　　未婚夫性格稳定，家庭简单，工作上进。两个人对以后留在这座城市、怎么买房、什么时候回西城看父母，大部分想法都一致。

　　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可火煜后来总记得，曲莉说“挺好的”时，没有抬头。

　　厨房里的水壶开始发出声音。

　　未婚夫隔着玻璃门问她：“你喝茶还是白开水？”

　　“水。”

　　火煜退出朋友圈，重新点开曲莉的聊天框。

　　她们最近的聊天停留在三个月前。

　　火煜出差回来，给曲莉发了一张机场大雨的照片。

　　【你那边下雨没有？】

　　曲莉隔了半个小时回复。

　　【下了。】

　　之后便没有了。

　　火煜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她可以问曲莉回不回西城。

　　也可以直接把电子请柬发过去。

　　婚礼请柬原本就是用来发给亲友的。她和曲莉认识了快二十年，单独邀请并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可火煜点开电子请柬时，仍然犹豫了一会儿。

　　请柬是婚庆公司统一制作的。

　　最上方是一张她和未婚夫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白色衬衫，肩膀靠在一起。下面写着双方姓名、婚礼日期、酒店地址，还有一句婚庆公司默认的文案。

　　——诚邀您见证我们的幸福时刻。

　　火煜第一次觉得这句话有些刺眼。

　　如果把请柬发给曲莉，就像是在亲自告诉她：你看，我最后选择的是这种生活。你应该来看看。

　　火煜关掉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未婚夫端着两杯水出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怎么不算了？”

　　“头疼。”

　　“是不是今天开会太久了？”

　　“可能。”

　　他伸手摸了一下火煜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又把桌上的名单往旁边收了收。

　　“今天先别弄了。反正还有几天。”

　　火煜看着他。

　　他刚洗过手，袖口沾了一点水。婚礼将近，他比火煜更忙，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处理双方家里的琐事，却很少在她面前发脾气。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火煜很早就知道这一点。

　　她也知道，自己和他结婚并不是因为年龄到了，也不是因为身边所有人都在结婚。

　　她喜欢他。

　　至少她对他的喜欢足以让她愿意与他共享一套房子、两边父母的养老责任和未来很多年无法预料的琐碎生活。

　　火煜把手放在水杯上。

　　杯壁的温度慢慢传进掌心。

　　“你先睡吧。”她说，“我再核对一下同事名单。”

　　未婚夫没有勉强她，收起自己的那份礼簿，先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雨声。

　　火煜重新拿起手机。

　　她想，曲莉未必会回来。

　　曲莉可能根本不愿意参加她的婚礼。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许已经不在意了。

　　火煜点开请柬，选择发送。

　　红色的卡片出现在聊天框里。

　　发出的瞬间，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火煜盯着屏幕。

　　请柬上她和未婚夫的照片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火煜甚至能够看见自己嘴角的弧度，看见未婚夫的手搭在她肩上。

　　曲莉点开以后，会先看什么？

　　她会看照片，还是先看婚礼日期？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故意炫耀？

　　她会不会根本不回复？

　　火煜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后悔。

　　她不应该发。

　　统一在同学群里通知已经足够。曲莉想来便来，不想来就不来。她没有必要亲自把这张请柬塞到曲莉面前，逼她作出反应。

　　火煜长按消息，选择撤回。

　　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小字。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她稍微松了口气。

　　下一秒，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火煜的手指僵住。

　　几秒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怎么了？】

　　曲莉大概看见了。

　　火煜盯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先输入：【发错了。】

　　打完以后，她没有发送。

　　这句话太假。

　　请柬上清清楚楚写着火煜的名字，不可能是误发给曲莉，更何况她们的聊天框已经沉到底部，想发错也不会轻易点到这里。

　　她删掉，重新输入：【本来想问你回不回来。】

　　这句话也不对。

　　它听起来像在期待曲莉回来。

　　火煜确实希望曲莉回来。

　　她只是不能让这种希望显得太明显。

　　火煜又把字全部删掉。

　　她想问曲莉最近过得怎么样，想问她工作是不是还那么忙，想问她有没有看见朋友圈，甚至想问她看见以后是什么感觉。

　　没有一个问题适合在她即将结婚的时候问。

　　浴室里传来水声。

　　火煜将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没有回复。

　　她知道这很卑劣。

　　既然发出了请柬，就应该承担曲莉看见后的结果；既然撤回了，也应该给一个解释。

　　可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火煜到公司后先开了一个会。

　　她所在的部门最近正准备季度经营数据，会议从九点开到十一点半。火煜一边听业务部门解释指标波动，一边在文件上记录需要补充的数字。

　　她很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数据不对，就去找原因；预算超过，就重新分配；结论不清晰，就继续拆解。

　　只要把问题列出来，总能找到一个相对合理的答案。

　　会议结束后，火煜拿起手机，发现曲莉仍然没有再发消息。

　　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午休时，班长在高中群里重新发了接龙。

　　名单从一个人慢慢增加到十几个人。

　　火煜看见曲莉的名字时，正在喝咖啡。

　　【14.曲莉】

　　她把杯子放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曲莉要回来。

　　火煜原本以为自己会高兴。

　　但真正看见她确认参加以后，胸口先涌上来的却是一种类似慌乱的情绪。

　　她几乎没有思考，便在群里问：

　　【@曲莉，你也回来？】

　　消息发出去以后，火煜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多余。

　　曲莉已经接龙，当然是要回来。

　　群里很快有人开玩笑。

　　【你们俩不是都在一个城市吗，火煜还不知道？】

　　【老同学关系淡了啊。】

　　【曲莉是不是回来给你当伴娘？】

　　火煜没有理会。

　　过了一会儿，曲莉回复：

　　【嗯，刚好辞职了，回去待几天。】

　　火煜看见“辞职”两个字，皱起眉。

　　曲莉从未提过要辞职。

　　她下意识想单独问发生了什么，手指已经点开曲莉头像，又停在聊天界面。

　　昨晚那句“怎么了”还挂在那里。

　　火煜没有资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忽然关心她为什么辞职。

　　她最终退出聊天框，只在群里回复班长：

　　【人数定了告诉我。】

　　下午，未婚夫给她发消息，问高中同学那桌是否需要再加一个位置。

　　火煜看着接龙名单说：【要。】

　　未婚夫很快回复：【曲莉也回来？】

　　火煜问：【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不是还问要不要单独叫她吗。】

　　火煜沉默了片刻。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在未婚夫面前反复提过曲莉。

　　或许真的提过不少。

　　小学同学、高中同学、大学也在同一座城市、毕业以后又一起去了南方。

　　听起来像是很深的缘分。

　　可只要在每一个阶段后面加上“同学”或者“朋友”，一切便都很正常。

　　未婚夫又发来一条消息：【那我给她留个位置。】

　　火煜回复：【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她是老同学。】

　　这句话没有必要解释，他又没有问。

　　火煜关掉手机，低头继续看电脑上的数据表。

　　表格里每一个项目都有明确名称，每一笔数字都有对应归属。

　　只有曲莉没有。

　　或者说，曲莉的位置其实一直都很明确。

　　小学同学，高中好友，相识多年的朋友。

　　只是火煜从来不愿意仔细想，为什么当她真的按照这些名称，把曲莉安置在婚礼的一张同学桌上时，她会如此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