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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昨天晚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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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曲莉下单游戏机的十五分钟后就后悔了。
准确来说,是她收到银行扣款短信的时候。
短信里的余额十分冷酷,根本不在乎屏幕另一边的人刚刚失恋、辞职,还准备抛弃居住了四年的城市。
曲莉盯着那串数字算了半天。
押一付一的房租下周就要交,水电费还没结清,花呗下个月要还,辞职以后社保也不知道怎么办。加上那台刚买的游戏机,曲莉现有的存款大概只够她在不工作的情况下活四个月。
前提是不生病、不租房、不出门、不吃肉,每天靠泡面和西北风活着。
可惜海边城市刮来的风又湿又咸,不知道能不能顶饱。
曲莉点开购物软件,犹豫着要不要取消订单。页面显示商家已经打包,预计明日发出。
这年头商家发货怎么这么积极?
平时买条数据线能在仓库躺三天,轮到她冲动消费,五分钟就打包完了。
曲莉气愤地退出软件,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那就留着吧。
反正人生已经烂成这样了,再烂一点也无所谓。
她怀着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睡着,第二天早上七点,被一串电话铃声吵醒。
曲莉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因为开了一整夜屏幕而微微发烫的手机。
来电人是公司人事。
她盯着号码看了一会儿,差点条件反射地挂断,想起自己还没有把人事拉黑,才不情不愿地接起来。
“喂?”
大概是她刚哭过又刚睡醒的声音实在太难听,对面停顿了片刻。
“曲莉,你今天来公司吗?”
“不去了。”
“你的辞职申请只是提交了,不是今天提交今天就可以直接走。还有工作需要交接,电脑和门禁卡也要归还。”
曲莉闭着眼睛,试图让脑子恢复运转。
昨天她看见系统显示提交成功,还以为从此以后和那家公司一刀两断,再无关系。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个绿色的成功页面只代表她成功把申请塞进了流程,并不代表公司从此放她自由。
工作和爱情一样,不是她单方面宣布结束,就真的能立刻结束。
“那我下午去。”曲莉说。
“上午过来吧,你们主任说要和你谈谈。”
“我和他没什么好谈的。”
“他还问,你为什么把他拉黑了。”
曲莉沉默。
她昨天干这件事的时候觉得非常解气,甚至有一种从此揭竿而起、不再受资本家奴役的痛快。
过了一个晚上,革命的激情褪去,只剩下社死。
人事大概也觉得这件事不好评价,公事公办地说:“总之你先过来,离职时间要协商。设计部最近有几个项目还在你手里,不可能完全不交接。”
曲莉把脸埋进被子里:“知道了。”
挂掉电话,她在床上躺了十分钟,还是不得不爬起来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曲莉用冷水冲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掉进洗手池。她抬头看了自己一眼,感觉人类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
昨天晚上她的爱情刚被埋进狂风骤雨里,今天早上她就要坐一个多小时地铁,去公司办理离职。
不仅要去,还不能迟到。
成年人的体面,很多时候就是不管前一天晚上哭成什么鬼样,第二天都得准时打卡。
外面的雨还没有彻底停。
曲莉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不知道多久没穿过的衬衣,袖口有股潮湿的霉味。她往上喷了点香水,试图掩盖,结果霉味和香味混在一起,熏得她打了两个喷嚏。
她租的房子采光不好,一到回南天,墙角和衣柜里总是湿漉漉的。以前她买过一整箱除湿盒,后来发现根本没什么用,便随便它们长蘑菇。
曲莉拎包出门,楼道里摆满了邻居晾不干的雨伞。
房东恰好在一楼收快递,看见她便叫住她:“小曲,你下个月还续租吧?”
曲莉脚步一顿。
租约月底到期,房东上周已经问过一次,她当时说再考虑。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至少还会在这里待一年。
“应该不续了。”曲莉说。
房东有些意外:“找到新房子了?”
“工作辞了,可能回老家。”
“怎么突然辞了?现在工作不好找哦。”
曲莉笑了笑。
任何人在听见别人裸辞以后,第一句话都是“现在工作不好找”。仿佛工作好找的时候她就一定找得到似的。
“想休息一阵。”她说。
房东点点头,立刻从对她人生的关心转移到了房子上:“那你提前跟我说具体哪天搬,我好带人来看房。墙上的钉子眼到时候要补,卫生也要打扫干净。”
“知道了。”
曲莉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来这座城市四年,房东对她最明确的期待,就是她离开时把墙上的钉子眼补好。
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具体,至少她知道该怎么做。
不像有些人,她花了很多年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希望她靠近,还是希望她滚远一点。
地铁里挤满了上班的人。
曲莉被夹在人群中间,手机隔着包一直震动。她艰难地掏出来,发现高中同学群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
有人正在统计参加婚礼的人数。
【班长:回西城的在这里接龙啊,火煜那边要提前确定桌数。】
下面已经接了七八个名字。
曲莉看了一会儿,把群聊关掉。
火煜仍旧没有回复她昨晚的那句“怎么了”。
不仅没有回复,还在半小时前给班长的统计消息点了个赞。
曲莉又点进她们的聊天框。
曲莉的消息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遗忘在路边的流浪狗。
她看了几秒,退出去,又忍不住点进去。
如此反复了三次,曲莉终于认清现实,把火煜的对话框删出了常用联系人。
删除之后,她的名字只是往下掉了几格,并没有像曲莉想象的那样从手机里彻底消失。
曲莉有点失望。
公司里的人看见她,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知道她辞职的样子。
消息传播得比流感快。
平时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同事趁主任没来,滑着椅子凑到她旁边,小声问:“你找到下家了?”
“没有。”
“裸辞?”
“嗯。”
同事肃然起敬地看着她,仿佛她刚刚完成了一项极限运动。
“牛。”同事说,“我也天天想辞,就是不敢。”
曲莉心想,她也不敢。
她只是恰好被手机砸了一下。
如果昨天那部手机落在空格键或者退格键上,她现在可能还在老老实实画五彩斑斓的黑。
主任九点半才来。
他顶着被曲莉备注成秃头、实际上只是发际线略微后移的脑袋,把她叫进办公室。
“昨天怎么回事?”
“想辞职。”
“因为我说你那个方案做得不行?”
“不是。”
“因为加班?”
“也不是。”
主任看着她:“那是因为什么?”
曲莉一时答不上来。
总不能说,因为她喜欢了很多年的人结婚,而她忽然发现自己为了追着一个人的影子,稀里糊涂来到这里,稀里糊涂待了四年,现在影子没了,她也不知道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说出来未免太丢人。
“个人发展。”曲莉憋出四个字。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像成年人的辞职理由。
主任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让她把现有项目交接完,至少再留一周。
“你要是没找到下家,可以再考虑一下。”主任说,“你昨天那份申请我还没有批到最后一步,现在撤回也来得及。”
曲莉低下头,看见主任的保温杯旁边放着她上周做的项目进度表。
上面的每一项工作都排到了下个月。
她从前觉得这些项目离了自己也能转,今天真的要走了,又生出一点自己好像并非完全可有可无的错觉。
错觉只持续了两秒。
主任又说:“当然,你要是一定想走,公司也不强留。”
曲莉点点头:“我还是走。”
从办公室出来,她开始整理电脑里的文件。
文件夹密密麻麻,从“最终版”到“最终版2”,再到“最终版真的不改了”和“最终版甲方再改我是狗”。
曲莉把文件逐个上传到公司云盘。
花了四年时间积攒的工作痕迹,打包以后只有十几个G。
她忽然觉得,人和人的关系大概也能这样打包。
聊天记录、照片、没有兑现的约定,还有她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回想的细节。要是真能压缩成文件,应该也不会太大。
午休时,曲莉趴在桌上补觉,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她妈。
曲莉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先叹了口气才接。
“你上班呢?”她妈问。
“嗯。”
“你们那边下雨没有?我看天气预报说有台风。”
“下了。”
“你住那个地方会不会进水?”
“不会。”
“那就行。”她妈停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轻快,“对了,火家那个姑娘要结婚了,你知道吧?”
曲莉把脸埋进胳膊里,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全世界可能只有她妈觉得这是一个值得专门通知她的新闻。
“知道。”
“你火阿姨昨天在朋友圈发了好多照片。男方看着挺精神,听说也是在你们那个城市上班。婚礼定在下个月初,你回来不回来?”
“再说吧。”
“什么再说?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人家结婚,你不回来像什么样子?”
曲莉想说她们早就没有那么好了。
可在父母眼里,孩子小时候一起上过学、来家里吃过饭,关系就会永远停留在当时。她妈大概至今还觉得火煜是那个会坐在她家餐桌前,安安静静吃掉一整碗面的小姑娘。
“工作忙。”曲莉说。
“你那工作哪天不忙?提前请假不就行了。”
曲莉沉默了一会儿:“我辞职了。”
电话另一边也沉默了。
她妈过了足足五秒才问:“什么?”
“我辞职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为什么辞职?下一份找好了没有?是不是公司欺负你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跟家里说?”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曲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妈把能问的全部问完,才说:“就是不想干了,想休息一下。”
“那你休息完怎么办?”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辞?你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情怎么还是想一出是一出?”
曲莉听着这句熟悉的批评,忽然鼻子发酸。
她不是因为被骂难过。
恰恰相反,她妈的反应和她预想中一模一样,反而让她有种终于踩到实地的感觉。
辞职以后怎么办,房子退了住哪里,存款能撑多久,这些问题都有清楚的答案或者迟早能找到答案。
只有火煜没有。
“妈。”曲莉打断她,“我可能过几天回去。”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回来住一阵?”
“嗯。”
“什么时候?”
“还没买票。”
她妈的语气很快软下去:“那你定了跟我说,我去接你。你房间里的被子得提前晒晒,都放多久了。”
曲莉鼻子一酸,低低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她趴在桌上待了一会儿。
同事们都出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嗡嗡运转。
曲莉点开购票软件。
她没有立即搜索婚礼当天的日期,而是先看了一眼日历。
离职交接七天,退房收拾两天,算下来,她回到西城的时候,距离火煜结婚还有六天。
时间很充裕。
充裕到她完全可以先在家待着,等婚礼结束再出门。
也充裕到她可以去参加。
曲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有按下确认。
去干什么?
看火煜穿婚纱,挽着另一个人的手,听她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说愿意?
她还没有自虐到这种程度。
可如果不去呢?
她大概又会用余下的很多年猜测火煜那天是什么样子,猜她有没有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猜那张撤回的请柬到底是什么意思。
人就是这样犯贱。
明明知道炉子里的栗子不是自己的,还是非要把手伸进去摸一下,烫到才肯死心。
曲莉退出购票页面,重新点进高中同学群。
接龙已经排到了十三个人。
班长再次提醒:【要回来的尽快接龙啊,明天我报人数。】
曲莉盯着那行字,复制了上一条接龙内容,把自己的名字加在最后。
点击发送以前,她又删掉了一次。
随后重新输入。
【14.曲莉】
消息发出去,曲莉的心也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她立即把手机扣在桌上,仿佛只要不看,自己刚才的决定就能当做没有发生。
几秒钟后,桌面传来震动。
曲莉忍了一会儿,还是翻开手机。
火煜在群里回复了她。
【火煜:@曲莉,你也回来?】
曲莉看着那四个字。
周围的办公室空空荡荡,雨水敲打着密闭的玻璃窗。她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每到晚自习结束,火煜都会站在教室后门,敲两下她的桌子。
——曲莉,走不走?
那时她们总是一起走。
因为顺路。
曲莉打下一行字。
【嗯,刚好辞职了,回去待几天。】
她没有问火煜希望不希望她回去。
火煜也没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