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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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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曲莉离职那天,海边城市难得出了太阳。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写字楼外墙被洗得发亮,连平时灰扑扑的高架桥都显得比往常干净。
设计部的同事给她订了一个六寸蛋糕。
蛋糕上用红色奶油写着“前程似锦”,锦字少了一点,变成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字。
同事发现以后骂了半天蛋糕店,曲莉倒觉得无所谓。
前程似不似锦还不知道,字写得对不对不重要。
她切完蛋糕,把最后几个项目文件交给接替她的实习生,又在公司群里发了个红包。
主任领得最快。
领完以后,他私聊曲莉。
【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可以回来。】
曲莉看着这句话,差点怀疑主任被盗号。
她想了半天,回复:【谢谢主任。】
没加表情。
她和公司最后的关系到此为止,客气,简短,没有什么值得怀念,也没有什么非得憎恨。
临走前,同事抱了她一下:“到家以后发消息啊。”
曲莉点头。
大家都知道,这句话和“改天一起吃饭”差不多,是成年人离别时必须完成的仪式。
她走进电梯,门快关上时,实习生突然追出来,把一个移动硬盘塞进她手里。
“莉姐,你的。”
曲莉低头看了看。
那是她第一年入职时买的硬盘,边角已经磕得发白。她原本打算留给公司,又觉得里面可能存着私人文件,便随手塞进了抽屉。
“谢谢。”
电梯门合上。
曲莉抱着硬盘,忽然有一点想哭。
不是因为舍不得公司。
只是她在这座城市待了四年,真正能装进行李箱的东西,好像比想象中少。
退房比辞职麻烦。
房东带着下一位租客来看房时,曲莉正在收拾衣柜。
那个女孩比她年轻,看上去刚毕业不久,站在门口认真询问附近的地铁、快递收货点和好吃的外卖。
房东替她回答,说这里交通方便、邻居也好,唯一缺点就是楼层低,雨季稍微有点潮。
“不是稍微。”曲莉从衣柜里拖出一个已经吸满水的除湿盒,“很潮。”
房东瞪她一眼。
女孩却笑了,问曲莉:“你住多久了?”
“四年。”
“为什么搬走?”
曲莉想了想:“工作辞了。”
女孩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敬佩。
最近所有人听见她裸辞,都会露出这种表情。仿佛她不是因为一部手机误触才递交辞职,而是经过了漫长思考,终于勇敢地冲破生活的牢笼。
曲莉没有解释。
有时候被误解得体面一点,也不算坏事。
她把不准备带走的东西陆续挂到二手平台。
书架、落地灯、小桌子和一把坐了四年的办公椅。买家上门取东西时不断砍价,最后那把椅子只卖了八十块。
椅子被搬走后,房间忽然空了很多。
曲莉坐在行李箱上,看着墙面留下的浅色印迹。
她原本在墙上贴过几张海报,后来受潮卷边,被她一张张撕掉。留下的胶痕像一些不完整的方框,证明这里曾经被装饰过。
房东提醒她补钉子眼。
曲莉去楼下五金店买了一小盒腻子,蹲在墙边慢慢补。
补到第三个洞时,她忽然想到,自己当初刚搬进来,火煜来过一次。
那时候她刚毕业,手里没什么钱,租下这间房以后还觉得十分满意。虽然离公司远,虽然采光不好,但有独立卫生间,也不用和陌生人合租。
火煜过来帮她装书架。说明书画得不清楚,她们装反了两次,最后靠在墙边笑了半天。
火煜说:“你怎么选了这么远的地方?”
曲莉说:“便宜。”
火煜又问:“每天通勤不累吗?”
“习惯就好了。”
那天她们在地板上吃外卖。火煜坐在那把刚刚被人用八十块钱买走的椅子上,曲莉坐在行李箱上。
四年过去,房间里的东西几乎全部换过,只有行李箱还是同一个。
曲莉用刮板把最后一块腻子抹平。
墙上的洞消失了。
火煜来过这件事,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搬走前一天,曲莉收到了游戏机。
快递盒比她想象中大。
她拆到一半,忽然失去了兴趣,又原封不动地塞进行李箱。箱子已经很满,她不得不取出两件衣服,打包寄回西城。
最后收拾出来的行李是一个二十八寸箱子,一个背包,还有一只装着零碎物品的纸箱。
曲莉站在门口看了一遍。
房间空下来以后,比她第一次来看房时还要小。
她把钥匙交给房东。
房东检查完卫生和墙面,确认没有损坏,才把押金转给她。
“以后还回来吗?”房东随口问。
曲莉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到账通知。
“不知道。”
房东笑道:“年轻人就是这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曲莉没有反驳。
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只是一直跟着某个人留下的痕迹走。
她买的航班在下午。
去机场的路上又开始下雨。
雨点砸在车窗上,一开始稀疏,后来越来越密。司机抱怨最近天气反常,接着又问曲莉是不是回家过暑假。
“不是。”曲莉说,“辞职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曲莉已经能够预料到下一句话。
“现在工作不好找啊。”
她果然听见了。
曲莉靠在座椅上笑了笑。
“是啊。”
飞机起飞时,城市被厚重云层遮住。
曲莉向下看了一会儿,只看见机翼划过白茫茫的水汽。她没有产生影视剧里那种离开一座城市的悲壮感。
没有灯火在脚下逐渐缩小,没有四年青春在脑海里依次闪回。
她只觉得耳朵有点疼。
旁边的孩子一路哭,前排乘客放倒座椅,空乘推车经过时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的胳膊。
离别被这些细小的不适填得很满。
曲莉在飞机上睡了一觉。
醒来以后,窗外已经变成大片干燥的山地。阳光从舷窗直直照进来,亮得刺眼。
她下飞机时,第一感觉是冷。
海边城市还在穿短袖,西城的风却已经带着凉意。她站在到达口等行李,没过多久便觉得鼻腔发干,嘴唇也开始紧绷。
身体比她更早认出了故乡。
曲莉母亲站在出口外面,手里拎着一件外套。
她看见曲莉,先上下打量一遍。
“怎么瘦了?”
曲莉接过外套:“没瘦。”
“脸都尖了。”
“那是因为最近没睡好。”
“箱子怎么这么大?你以后不回去了?”
曲莉的手停在拉杆上。
母亲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说完便伸手帮她推箱子,没有等待答案。
“先回去再说。你爸今天有事,没来接你。家里做了汤,我出门前关的小火,也不知道现在干了没有。”
曲莉跟在她身后。
停车场里的光线很暗,母亲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催她。她的头发比曲莉上次回来时白了一些,外套还是很多年前买的那件。
曲莉忽然觉得,自己辞职离开这件事没那么严重。
无论她在外面过得多么混乱,回到这里,母亲首先担心的依旧是汤有没有烧干。
车开出机场后,阳光一下涌进来。
西城的天比海边城市高,云很薄,远处山脊的轮廓清清楚楚。城市仍然沿着河谷向两边铺开,新修的楼和旧城区挤在一起,道路比曲莉记忆中宽了很多。
母亲一路都在说话。
“你辞职的事情,先别跟你外婆说。她一听肯定着急。”
“嗯。”
“工作可以慢慢找,回来休息几天也行。但是不能一直在家里待着,人待久了就懒了。”
“嗯。”
“你社保怎么办?”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曲莉靠着车窗:“我刚辞职。”
母亲叹了口气,像是想骂她,又忍住了。
过了几分钟,她话题一转:“火煜昨天也回来了。”
曲莉原本在看窗外,闻言没有动。
“哦。”
“她妈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婚礼酒店在新城那边,说是布置得挺好。男方父母也过来了,听说在这边待到婚礼结束。”
曲莉继续看着窗外。
路边新开了一排商场,原来卖文具和早点的小店已经不见了。
“她对象你见过没有?”母亲问。
“见过照片。”
“人看起来挺稳重。火煜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读书、工作、找对象,一步一步都走得稳。”
母亲的语气里没有比较的意思。
她只是习惯评价别人家的孩子,像在谈论天气或者菜价。
曲莉却还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火煜的人生一步一步都走得稳。
她的则像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中途还撞翻了一台游戏机。
“你们以前那么好,她怎么没叫你当伴娘?”母亲忽然问。
曲莉终于转过头:“我们没有那么好。”
“怎么没有?她高中那会儿不是天天往咱们家跑?”
“那都多久以前了。”
“以前好过也是好过。”母亲说,“人一长大,朋友当然不可能天天联系。”
曲莉没有再解释。
在母亲眼里,女孩之间的感情似乎天然不会结束。
不管后来发生过什么,只要小时候一起吃过饭、睡过一张床,就能一辈子被归类成好朋友。
没有人会问这段友情里是否掺杂过别的东西。
或许连火煜自己也这样想。
车驶进旧城区,速度慢下来。
家属院门口的路正在维修,母亲绕了半圈才找到入口。门卫换成了一个曲莉不认识的人,栏杆抬起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楼下停满电动车。
曲莉拖着箱子进楼,母亲站在前面拍了一下墙壁,感应灯没有亮,又用力跺了两脚。
灯闪了一下,照亮斑驳的楼梯。
“早就说要换,也没人管。”母亲抱怨。
曲莉小时候,这盏灯就需要跺脚。
她那时总觉得楼道里住着什么怕吵的东西,只有听见脚步才肯醒来。
门一打开,饭菜和暖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
家里没有大变化。
门口的鞋柜换过,沙发上多了按摩靠垫,客厅里原本放电视柜的位置摆着父亲养的几盆绿植。
曲莉的房间仍在走廊尽头。
母亲推开门。
“被子我昨天晒了。你那些东西都装在箱子里,别嫌乱。”
房间比曲莉记忆中更小。
书桌还在,窗帘换成了母亲喜欢的浅棕色。墙上高中时贴过海报的位置留下了颜色不同的长方形印迹。
床脚堆着三个纸箱。
曲莉打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是旧课本、校牌、几本写满笔记的练习册,还有一张已经消磁的公交卡。
她拿起公交卡。
卡套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已经褪色,只能勉强看出是一团歪歪扭扭的火焰。
那是火煜贴上去的。
高一重新分班时,曲莉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开学第一天,班里的人大多互不认识,只有几名初中同学迅速坐到一起。
曲莉一个人整理新发的课本,在数学书扉页画了一个脑袋很大的小人。
有人在她桌边停下来。
“你是不是以前也在数学书上画这个?”
曲莉抬起头。
火煜站在过道里,手里抱着一摞刚领来的作业本。
曲莉当然认得她。
她们小学同班过两年。火煜成绩好,是老师喜欢的学生,后来转了班,两个人便没怎么说过话。
曲莉没想到火煜还记得自己。
“你怎么知道?”她问。
“你小学就画过。”火煜低头看着她的书,“脑袋比身体大三倍。”
曲莉下意识用手挡住画:“有那么难看吗?”
“没有。”火煜笑了一下,“挺好认的。”
后来火煜去前面发作业。
曲莉却很久没有继续画下去。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记住她这么多年。
“发什么呆?”
母亲的声音把曲莉拉回现实。
曲莉将公交卡放回箱子:“没什么。”
“先出来吃饭。”
曲莉应了一声。
母亲离开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只旧纸箱。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太擅长记住火煜。
记住她说过的话,记住她发过的照片,记住她随手做过的事情,再从中挑出一点可以证明特殊的东西。
可最开始,先记住她的人明明是火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曲莉拿出来。
高中同学群里有人问,明晚的聚餐到底定在哪家店。班长发了定位,说位置在新城,离大家住的地方都不算近。
群里开始讨论怎么过去。
曲莉正准备关掉,一条私聊跳出来。
火煜发来消息。
【明晚一起过去?】
曲莉盯着那行字。
火煜像是担心她误解,很快又发了一条。
【我开车。】
第三条隔了一会儿才出现。
【顺路。】
曲莉看着最后两个字,低下头笑了一声。
西城这些年修了很多新路。
火煜甚至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她会从哪儿出发。
可她还是说顺路。
曲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