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取栗》安译

2、第 2 章 显而易见的

　　2.

　　曲莉的微信朋友圈里永远设置着一道门槛，摇摇欲坠地分割她与这个世界的距离——靠一条仅限三天可见的规则。

　　跨过这道门进去就是她丰富多变的内心世界，这道门如同保护她柔软内心和别扭自尊的外壳。

　　曲莉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在深夜因为这份喜欢而辗转反侧，梦里都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学生时代。

　　她无数次梦到火煜，梦到她们年少时的生活，曲莉清楚记得火煜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在梦里，她终于可以扭转所有遗憾，说对每一句话。

　　梦境的大多数结尾都是好的，七年后的曲莉终于学会与自己学生时代的自卑和解，也只有在梦里，曲莉才会有重新得到火煜喜欢的机会。

　　因为是梦，所以无比美好，又因为只是梦，所以每每醒来都怅然若失。

　　曲莉躺在黑暗的被窝里，一遍遍沉溺回忆过去的细节，直到那些梦境消褪殆尽，留给她怅然若失的悲哀。

　　她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上的莹莹白光照亮了她一张惨白的脸。

　　曲莉伸指按灭屏幕，黑色的手机屏幕上立刻倒映出她的脸。

　　消瘦、苍白、毫无血色。
　　怎么看都是极不健康的一张脸。

　　她没有天生的好颜色，固执死板、不会圆滑。
　　脾气像臭石头一样硬，没有才华，只学会了干瘪地机械重复。

　　她就这样依靠它在这个不缺人才的大城市里挤出一个小小的位置，那些柔软的过往的学生时代遥远得像是上一辈子。

　　可她就是被那些记忆缠绕、纠缠，不得解脱。

　　像个笑话似的。

　　可没人会看她搭台唱的独角戏。
　　火煜大概早都忘记自己曾在高中毕业的时候发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九张照片里，只有曲莉和火煜的合照被放在正中间，还被加了滤镜。

　　这个小小的细节被曲莉记了很久，也让她幻想了很久。

　　或许对于火煜来说，她和别人是有点不一样吧。

　　但现实是，临近毕业的她们马上就要各奔东西，再也不会有频繁的交集。

　　那时候的曲莉不明白那场考试所带来的离别对她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还沉浸在幻梦里，纠结火煜对她的想法。

　　啊……真的太愚蠢了。

　　曲莉的手臂搭在眼睛上，只有视线一片漆黑的时候，她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

　　她是个胆小鬼，却又在不该勇敢的时候胡乱莽撞。

　　是她亲手毁了她与火煜之间的关系。

　　如果没有她的那个表白，至少，她们现在还能是不错的朋友吧。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如果17岁时候的曲莉看到现在她这个样子的话，也会觉得恨铁不成钢吧。

　　黑暗中的曲莉在床上翻了个身，她已经变成无趣的大人了。
　　不过成为大人的唯一好处就是能用为数不多的自由资金做点想做的事情。

　　曲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点点，下单了她观望很久一直没舍得买的游戏机。

　　就当做是离开这个城市前，自己送给自己的践行礼物。

　　她打算离开这里。丢了工作，也失去了最开始来这个城市的目标，曲莉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

　　说起来，她在这里待的这些时间竟然几乎都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孤僻到极致的社交圈，也难怪她根本没办法和别人好好相处了。

　　所以不被喜欢……也是显而易见的事。

　　没什么值得难过的，这根本就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可曲莉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一滴又一滴，染湿了枕巾。

　　她在床上躺到凌晨三点，眼睛依旧没有一点困意。

　　她不想再看火煜的朋友圈，又不知道除了手机还能看什么，只能在几个软件之间毫无目的地来回切换。

　　购物软件根据她最近搜索过的内容，给她推了一台游戏机。

　　曲莉点进去。

　　是最新款，比她上次看时便宜了几百块，页面上还写着限时优惠，只剩最后两个小时。

　　曲莉其实不怎么玩游戏。

　　小时候家里管得严，母亲觉得游戏机耽误学习，从来不给她买。后来读大学，她没有钱；工作以后有了钱，又没有时间。

　　她把这台游戏机放进购物车已经半年，每次发工资都会点开看一眼，然后想到房租、水电、信用卡和下一顿外卖，重新退出去。

　　曲莉盯着商品页面看了一会儿。

　　评价区里有人说画面很好，有人说续航不行，还有人因为快递盒上有一道划痕，和客服吵了几百条。

　　这些烦恼都很具体。

　　曲莉忽然有些羡慕。

　　她也想拥有一点能够通过退货、换货和联系客服解决的烦恼。

　　而不是在凌晨三点看着一个人的结婚请柬，猜她为什么发出来，又为什么撤回。

　　曲莉选择了最贵的版本。

　　点击付款时，软件弹出提示，问她是否确认购买。

　　曲莉犹豫了几秒。

　　这笔钱够她交半个月房租，也够她买一张回西城的机票。她现在没有下一份工作，怎么看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买一台没有用的游戏机。

　　可她这些年好像总是在等。

　　等工资再高一点，等工作不那么忙，等生活稳定下来，等火煜回头看她。

　　最后工资没有高多少，工作一天比一天忙，生活也没有稳定下来。

　　火煜要结婚了。

　　曲莉按下确认付款。

　　页面很快跳出一个彩色的成功图标。

　　【订单提交成功。】

　　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没有获得新玩具的兴奋，只有一种做坏事后的轻微痛快。

　　反正辞职申请已经发了。

　　反正火煜也要结婚了。

　　反正她在这座城市里待了四年，除了一个潮湿的出租屋、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和几次屈指可数的见面，什么都没有留下。

　　曲莉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玻璃不断往下流，远处的灯光被冲刷成一团模糊的颜色。这座城市一年里有很长时间都是这样，潮湿、明亮，永远有人来，也永远有人离开。

　　曲莉当初来这里时，没有告诉任何人真正的理由。

　　她只是对父母说南方机会多，对同学说工资高，对火煜说碰巧拿到了这里的offer。

　　只要她不承认，就没有人知道，她曾经为了靠近一个人，横跨了大半个国家。

　　现在那个人已经决定在这里和别人生活。

　　她再留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

　　曲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离开吧。

　　回西城也好，去另一座城市也好，哪怕暂时什么都不做，也比继续住在这里，等待火煜偶尔想起她要好。

　　至于房子怎么退、工作怎么交接、以后靠什么生活，曲莉暂时不愿意想。

　　成年人的麻烦总会在天亮以后自己找上门。

　　她现在只想先睡一觉。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购物软件提醒她，商家正在为她准备商品。

　　曲莉闭上眼睛。

　　这大概是今晚唯一一件，确定会来到她身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