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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崔梨花曾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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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梨花曾经对名字,或者说昵称有一种莫名的执着。
她坚信称呼的不同代表了不一样的意义,也是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分开、彰显亲密关系的有效办法,就像只有吴灿会叫她“小花”。
崔梨花一开始就直接喊“吴灿”,熟悉起来后,她琢磨起新的选择。
吴俞舒和她爸妈一般会叫“灿灿”,关系不错的班上的同学有时会叫她“小灿”,她一度信心满满地认为吴火山这样拆开重组的名字极富创意,结果被告知早有人先她想到。其他考虑过的选项要么太过复杂,要么太过夸张,甚至有种为取而取的刻意,整个过程就好像注册账号时被反复提示“该名称已被占用”,这也不符合崔梨花追求的自然感。
那么只剩下最后的排列组合,别无他法。
经过吴灿竖起拇指认证后,她开始喊“吴吴”。
有点别扭,但较多也就习惯了,毕竟重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名字提供的情绪价值。
好景不长,某天和吴灿打电话时,崔志军刚好路过,听见“吴吴”二字后瞪着眼呵斥她瞎取什么矫情名字。起先崔梨花不服气,依旧吴吴长吴吴短叫着,然而总能想起崔志军那日皱着眉鄙夷的样子。她越来越开不了口,不自觉地,她的称呼渐渐地又换回了吴灿。
但直接叫名字不会有点生疏吗?崔梨花开始苦恼为什么吴灿的名字只有两个字。不知为何,她不好意思像其他人一样叫“小灿”、“灿灿”。总之,她妥协了,还是脱口而出的“吴灿”更顺口。
而且,她很喜欢吴灿的名字,寓意着灿烂、光明。不像她,名字听上去又土又随便。
她是从什么时候讨厌自己名字的呢?
“梨花。”
“梨花!”
“嗯?”崔梨花从与现实课堂混淆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同桌遮遮掩掩地立起书本说:“老师下来了,她刚刚说做练习册7页第三题。”
“哦好。”题目并不难,她很快就写出答案。
笔尖停留在纸张,随后在黑字旁的空白处刷刷画了起来。
老师正在和一名同学说着什么,恰巧下课铃声响起,班级里重叠的交谈声像是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住崔梨花,她沉浸其中却仿佛与之隔绝。
“梨花你是学过画画吗?”同桌歪着头靠过来好奇地问。
“没。”
“诶我看你画这么好还以为你专门学过呢。不过你看上去,怎么说呢,有一种艺术生的气质,我表姐之前高中就是美术生,走艺考的。”
“艺考?”崔梨花十几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但她并不想表现出来。她面色不变,问道:“你表姐很厉害呀,她现在在做什么呀?”
“在读大学。她还是直到高二才临时开始学的,没基础,但最后考得学校听说还不错。”
“你要早点学考得肯定比她好,哈哈!”
大学听起来很遥远。尽管小时候崔志军还是会问她上北大还是上清华这样的无聊问题,但现实是一个川盛就能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
美术是她的爱好,但她从未想过把未来托付给这样一个“不正经”的行业;至于艺考,想必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十二中的初一没有晚自习,一般在五点四十五放学。但教室会开放到六点半,为学生提供自主学习的时间。来初中半年,吴灿逐渐熟练掌握了时间管理技巧,她会抽取课上、课间时间把作业写完,争取空着书包回家,不占用自己的休闲娱乐时间。
吴灿认为此举大大提高了自己的生活质量,当然,在一些人眼里会觉得这是好学生特有的勤快和上进。
“回家吧。”崔梨花坐在椅子上喊她。
“稍等一下,五分钟。”吴灿加快下笔速度。不枉她这两天辛辛苦苦勤勤恳恳赶进度,她本周的假期作业很快就要大功告成了。
她头埋得低,刘海有时不安分地滑下来挡眼睛,她皱起眉胡乱搓开。
崔梨花见状把自己头上白色的弧形发卡卸下,勾起吴灿的头发规规整整地别起来。
她放下手便和仰头看她的吴灿对上眼。
“好了。”她满意地用手指点了下吴灿的额头,小声说道,“快写吧。”
和吴灿预估的一样,五分钟,不多不少。教室里只剩三五个人,崔梨花安安静静地坐在前面的座位,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很快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像小学一样大半个身子探到前面,下巴抵在崔梨花的后背小声呼唤:“小花,咱们走吧。”
崔梨花摸摸她的头示意,转身把手中刚编好的蓝白格塑胶手链展示给她。
“这条给你。”
“我也有。”她亮出手腕上黑白相间的手链。
一个接一个的路灯通上电,学校外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在凉爽晚风的助推下飘来阵阵香气。吴灿拉着崔梨花去其中一家买无骨鸡柳和小丸子,她手上已经拿了一杯塑料杯装的一元奶茶,紫色香芋口味。
崔梨花不喜欢喝,太甜太腻,吴灿倒是很喜欢。
“我就喜欢劣质香精的味道!”她理直气壮。
崔梨花笑吴灿一定是新闻里那种从小吸霾、去山里就呼吸不了无污染新鲜空气的那种人。
热乎乎的小丸子先炸好了,吴灿拿竹签给崔梨花扎起一串。
“好吃吧。”
崔梨花囫囵吞下一个斯哈斯哈地点点头,有点烫,但非常美味。小丸子的油浸透了纸袋,她的嘴巴也染上一层油光。
她舔了下嘴唇,想着等下要拿纸巾擦掉,不然被崔志军和刘芸发现又要教育她少吃地沟油做的垃圾食品。
吴灿兴高采烈地排着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崔梨花后槽牙上下咬着吃完小丸子剩下的竹签,她尽量表现出随口一提的样子:
“吴灿,你以后在学校别叫我小花了。”
初中开学的第一天结束,崔梨花回到家,刘芸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准备开饭,崔志军说今天要去找他的兄弟喝酒,在外面吃完晚饭再回来。
七点整,电视里播放新闻联播,等到节目结束,饭也吃得七七八八,崔梨花进屋写作业,刘芸就会立刻把电视关掉。她怕声音太吵影响崔梨花学习。
如果崔志军在家,他会对这个嵌着荧屏的小方盒子言之凿凿地指点一二;他不在,饭桌只剩下沉默。刘芸不常问她学校生活相关的事,她开着电视不是为了放声音解闷,也不是她自己要看,而是希望崔梨花多关注、多记忆。
“对你的政治和语文应该会有帮助。”
崔梨花曾经问过刘芸为什么不看电视剧什么的,只需调低音量,她在屋内完全听不到。
“我不喜欢看那些。”
“那你每天闲下来都在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刘芸看起来很无奈,“哪有空闲时间,上班、做饭、收拾家,一天就过去了。”
“不会无聊吗?”
“那又怎么办。”
“爸爸就总是出去和朋友吃饭,你为什么不出去呢?”
刘芸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他是男人嘛,男人总爱聚聚会喝喝酒什么的。我没这个习惯。”
“而且我出去了你怎么办,你吃什么喝什么呢?”
最后的皮球总会滚到她的脚边,她无法踢走,也无法扔掉。
崔梨花从来都不知道刘芸喜欢什么。好像她关上房门,刘芸就成了卧室外一道神秘的幽影。
刘芸不是不想和梨花交流,只是她们好久没有坐在一起郑重地聊天了,她好像慢慢丧失了沟通的能力。
但她是一个独属于崔梨花的敏锐观察者——她看上去似乎有些低落。发生什么事了吗?刘芸边吃饭边寻找关心的时机,崔梨花却率先开口。
“妈妈,我为什么叫梨花这个名字呢?”
“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今天班上有人自我介绍会说名字的含义或者来历,我就有点好奇。”
刘芸回忆到:“当时我还想给你取小名叫什么妮子、美子,都是生你之前看的电视剧里的人物名。里面有个特别漂亮的丫鬟叫春花,我就想也给你取个带‘花’的,你爸说还不如叫梨花。”
崔梨花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
“就这样?”
“就这样,没什么可讲的。不过你奶奶找人算过八字,说这名字样样好。”
刘芸去厨房洗碗,崔梨花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从书架抽出字典,对照拼音表,根据谐音找可以替换的复杂一点的字,比如黎桦,比如栗画。
或者她退一小步,改动范围再缩小一点:“梨”字勉强可以保留,但“花”字坚决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