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梳得很整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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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得很整齐的高马尾像一把合拢的扇子，由宽到窄收在肩窝，随着走路的节奏贴着洁白的校服轻轻扫过，看起来格外柔顺。
不知何时起，吴灿愈发喜欢寻找、观察这些美丽的事物。她想象手指梳子般穿过细密的发丝，触感如同抚摸着丝滑的绸缎。
“你的头发很漂亮。”
她对那个女生说。
女生惊讶又害羞地说了声谢谢。她在班里有自己的圈子，和吴灿的交集很少，在她的印象里吴灿只是个学习很好的优秀生。
但很少有人不爱听真诚的夸奖——况且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说出如此直接了当的赞美。
女生回到座位上，脑海里不断重播刚刚的场景，她不自觉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抿起下嘴唇企图克制，但扬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内心小小的雀跃。
崔梨花的头发有一点自来卷，长度刚刚盖过到颈部，低头的时候顺着脖子从一边滑下来。
她的耳朵更靠近头部，上轮廓略微高过细长的眉尾，显得机敏而灵动
她的鼻头有一种圆润的顿感，上面撒着装饰甜甜圈的糖粒似的小斑点。
吴灿观察崔梨花，就像在观察春天时窗户外探出枝岔的白色梨花。
作文书里写的比喻句总是以描写对象为基准，比如太阳像灯笼，月亮像盘子。吴灿偏要颠倒过来，从日常生活中搜罗各种各样的小发现：这个像崔梨花的眼睛，那个像崔梨花嘴巴。想到这些，她忍不住嘴角上扬，但在寂静一片的课堂写作时间突然做出很开朗的表情还是诡异了些。于是她捂住嘴，开始动笔完成老师布置的环境描写作文任务：
“春天里一簇簇梨花盛开了，花蕊如烟花点缀在中央，像长着可爱雀斑的小姑娘。”
她喜欢崔梨花这个名字。
“吴灿，你以后在学校别叫我小花了。”
那天崔梨花对她这样说道。
“你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叫梨花，或者不要带‘花’，随便怎么叫，小崔？小梨？”
“嗯可以啊。”她边回答边把刚出炉的鸡柳递给崔梨花。
“哦，哦。”崔梨花有点不适应如此听话的吴灿，总觉得少听了一句“为什么”。
“你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了，可是我觉得小花好听嘛。”吴灿有些泄气地撇撇嘴，“而且我叫习惯了，万一说漏嘴怎么办？”不等她回话，吴灿已经眼巴巴看着她将话题转了弯。
“好吃吗？我尝一个。”
崔梨花没忍住笑了，拿着竹签子故意在吴灿嘴边晃了几下才喂进嘴里。
“别吧唧嘴。”
“我故意的。”吴灿咀嚼的声音更响了，崔梨花就也跟着她较劲似的大声吧唧嘴。有穿着同校校服的学生从她们身边路过，崔梨花紧急刹车这场比拼，忙碌地摸摸鼻子并顺便拍了下吴灿。
“好吃！”吴灿不紧不慢地咽下食物，给予高度评价。
“我私底下可以偷偷叫吧？”
她放低声音，好像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当然可以！”
“子琪，你照完镜子借我一下，我忘带了。”
薛子琪抿了抿嘴上的唇膏，镜子空间里除了她自己，还映照着后排崔梨花半张脸。她折过手臂，将镜子递了过去。
“子琪你带口红了？”同桌好奇地问。
“不是啦是唇膏，稍微会带点颜色。我嘴唇很干的，所以经常要抹。”
“我看是你偷偷化妆找的借口吧。”另一位同学加入了聊天。她们四个人关系不错，常围在一起聊天。
“不是啦！你试试看。”薛子琪说着用手指抹上唇膏要往她嘴上揩。
“哇唔我不要，太不卫生了。”
“她不要我要，你不嫌弃我吧子琪。”薛子琪的同桌撅起嘴巴凑过来。
“你嘴巴弄干净自己抹，我可看到你刚刚吃零食了。”
她故意没提崔梨花。从某一时段起她便对崔梨花产生了微妙的敌意，但另外两个人似乎并不清楚她心里的小九九。
“我感觉可以给崔梨花涂，主要脸很好看。”
“我也觉得。”
两人一唱一和地讨论起来，薛子琪感觉像是被架住，骑虎难下。
她转过身不自然地笑着问道：“梨花，你要试一试吗？”
她的视线聚焦在崔梨花的嘴上，手指依据唇形画线。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崔梨花，她在心里嘀咕，这是一张不需多努力就足够漂亮的脸。
她应该已经听过足够多的夸奖了吧？薛子琪收起食指抵在自己下唇处。直到现在还会有男生对她的厚唇开玩笑，过分一点还会叫她“香肠嘴”。
“果然很不错嘛。”
“亮晶晶的，梨花还是卷发，你现在好像那个日剧里的xxxx。”
“你有没有发现，梨花的嘴唇比较薄诶。”
话音刚落，薛子琪几乎脱口而出：
“不是会有那样的说法吗，嘴唇薄的人一般也会很薄情、很冷血哦。”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崔梨花“啊”了一声不知作何回应，另外两名女同学也面面相觑。
“子琪的意思应该是给人很冷酷很帅气的感觉吧。”其中一位急忙打圆场，“对吧子琪？”
薛子琪没说话。有时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四人间的气氛急转直下，瞬间跌到谷底。
“那我呢？”
吴灿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她用两颗门牙嘬着下唇凑到薛子琪脸前。另外两个人急忙捂住嘴别过头，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时候笑出声。
薛子琪一瞬间有些慌张：“我没说你。”
“可这很奇怪诶。”吴灿似乎真的很疑惑，“都一年了，怎么会有人不知道我和小花……梨花关系很好呢？”
崔梨花拉了一下吴灿。
“小花……”薛子琪重复着，从胸腔挤出一声闷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崔梨花整个人僵住了，拽着吴灿的手也微微收起。
“算了，我道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反正嘴唇薄一点会更漂亮。”
“和嘴唇有什么关系，一个器官而已，我没看出有什么区别啊。”
“……随便吧。”
薛子琪坐回座位不再看任何人，她埋下头趴在胳膊环绕的小小港湾中。失落、后悔、不服气等揉杂的情绪全部涌上来，她的眼眶也慢慢变红。
和今天这件事没关系，但她只是想到前几天吴灿对她说，“你的头发很漂亮”。
明明就有区别，她想，吴灿真是个骗子。
“没在生气？”
“为什么生气？”
“你明明在帮我说话，我却躲在后面。“
“这有什么，她说得不对我帮忙纠正而已。”
“其实你装作没听见也行。“崔梨花总是在想如果用更温和或者直接逃避的方法，也许结局就不会过于糟糕。
她讨厌争执，为某件事据理力争的情绪好像早已被掠夺、被吞噬。
刘芸本人以及长期的融入潜意识的教育理念就是少惹事生事，避免把人际关系闹僵。但她说的话和做的事总是很矛盾，当崔梨花真遇到麻烦，她又会像鸡妈妈护仔一样把她护在身后，并且怒其不争——你为什么不强硬一点、大方一点？你要自己学着去解决问题。就像硬推着已经习惯在海里生活的生物，强迫它长出腿在陆地行走。
“那样你会难过吗？我听了会觉得不舒服呀。”
“但是现在我也很不舒服。”崔梨花垂眸。她不讨厌薛子琪，记忆里她其实是个乐于奉献的朋友，甚至隐隐会有像是同类间的相惜；当然，她更不可能讨厌吴灿。
也许刘芸说得对——
“我还真是一点主见也没有。”
“反正我总会支持你的。”
崔梨花有些诧异，她感觉吴灿变了很多，包括让她改称呼的时候，吴灿没多问便照做了。虽然以往吴灿也会站在她身边，但总一意孤行要把所有事情搞个明白。
“我发现我现在问题多了，你问题少了诶。”
吴灿难得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我搞不懂嘛，强迫你说不愿讲的事你也会不高兴，所以我打算完全听你的，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的。”
“再说了。”吴灿伸出拇指，“还有我们的暗号。”
崔梨花最近照小镜子的频率变高了。
她发现额头冒出一颗痘痘，下眼皮透着暗淡的青色，也许是她不太爱喝水的缘故，嘴巴变得干燥起皮，她用牙齿揪住一点磨动处理掉。
还有雀斑——她讨厌面对、刻意忽视的印记。
她移动着镜子。里面只映照出局部的范围，只装着一部分的自己。
崔梨花小学时鼻子附近就已经散落着点点棕色。起初崔梨花从未意识到“雀斑”这个概念，它融入皮肤，自然而然成为皮肤的一部分。吴灿和她看电影，里面外国小孩脸上大都布满不计可数的斑点，她的雀斑不是例外也并不特别。
但崔志军不这么想。他把崔梨花拉过来站在客厅白炽灯光正下方，眯起眼睛仔细察看：“你怎么脸上长苍蝇屎了？”
他大呼小叫地喊刘芸，指着崔梨花的鼻子说：“你看怎么回事，梨花干干净净的脸上为什么起这种东西？”
刘芸两只手压在崔梨花鼻翼处皱眉打量：“以后少看电视，都是辐射害的。你小心点，听说雀斑长了就去不掉，而且一长就感染一大片，后悔都来不及。”
崔梨花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块寻常的皮肤开始慢慢发痒，她伸手去挠，揪住那层薄薄的皮囊，像对待蚊子包似的用指甲划十字，然而心中的痒意却怎么都无法根除。
上次作文课的习作已经发下来，崔梨花习惯性捏着鼻梁翻开最新的批改记录。满分十分，她得了七分，属于平均水平。
“上周的练习已经给大家发下去了，有几个同学写得不错。”
“吴灿，你来念一下你的作文。”
崔梨花的座位靠在内侧墙边，吴灿的声音从教室的另一侧响起，缓和、流畅、明亮，说出的话语似乎总带着些信服力。
她眺望着吴灿身旁窗外生机勃勃的春日图景，好像也慢慢相信了梨花是长着可爱雀斑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