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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审查 “你再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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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小半个月,等霍捷亭的身体好起来之后,北大营要对他开展例行审查,所有在敌方当过间谍的人都需如此。而对于霍捷亭的审查更是严苛,毕竟他在敌方呆了十二年,又是私自逃回来,虽说有张司令为其做保,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霍捷亭在审讯室静静地等待,这里并不像北平的审讯室那样阴暗寒冷,其实只是一个废弃的房间,拿几把桌子椅子简单布置了一下而已。
但他没想到,审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江雪寂的亲哥哥——江霜严。
“名字。”“霍捷亭。”
“年龄。”“二十八。”
“在北平职位。”“保密局处长。”
“是否有亲眷。”“我父母和妹妹都在东北,在佳木斯。”
“为什么私自逃回来。”
霍捷亭踌躇了许久,直到江霜严不耐烦地朝他喊,“回答!为什么私自逃回来!”
“我偷放走了要犯,本想试图遮掩,挺了不到三个月,最后还是身份暴露。他们恨极了我,把我关起来往死里折磨,我受不住了,本想寻死,结果北平乱起来,他们顾不上我,我就趁机跑了。”
江霜严当然知道他放走的要犯是谁,当年霍捷亭费尽心思斡旋良久,才能把包括他和江雪寂在内的六人都放走。
尽管知道霍捷亭是迫于形势才折磨过江雪寂,但毕竟那些事情也的确是他做出来的,那可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他怎能不心疼,怎能不生气。
“为什么还要逃回北大营。你的任务都完成了,亲人也都在佳木斯,为什么不回家。”
“我…”霍捷亭抬眼看向江霜严,又目光移开,“我想他。”
“谁?”
“江雪寂。”
啪——!江霜严愤怒地拍了下桌子,“你再说一遍!你想他?!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霍捷亭!从小到大哪怕是在战场上,他都从没受过此等侮辱和折磨!你还有脸想他?!”
江霜严本就是粗人,又气急上头有些不管不顾,要不是冲着霍捷亭救过他们,他早就要上手痛揍他一顿。他愤怒地把审讯用的记录本往桌子上一摔,“今天就到这,明天我还来审你!你就在这待着哪都不许去!”,说罢便大步走出了门,将门狠狠摔上了。
霍捷亭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他无话可说。江霜严说得对,他确实没有脸想他和再来见江雪寂。但思念和爱意肆意生长又怎能是他能控制的了,更何况,十几年孤独无依的人遇到了唯一温暖的光,他怎能舍得放手…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又渐渐落山,霍捷亭只穿了单衣,屋内也并没有暖炉,他觉得很冷,起身到角落处废弃的沙发上蜷缩着。半梦半醒间,有人进来了,给他把一个厚毛毯盖在身上,似乎又拿了些吃食,很香。他一瞬间觉得很幸福,以为是梦,不愿意醒。那人也并没有走,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
过了半晌,他缓缓睁开了眼,屋里没有灯,但今晚的月亮很亮,就着洒进窗的月光,他看清了来人,是江雪寂。
“醒了?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带了些,你看看爱不爱吃,不喜欢我再给你换。”江雪寂看向他,语气很柔和。
霍捷亭猛地坐起身抱住他,“阿寂,阿寂…”江雪寂被他吓了一跳,缓缓抚摸着他的后背,“没事,没事,我在呢。”
霍捷亭抱了他好一会,终于撒开了手,看着他拿来的好饭好菜,笑了,“阿寂每次来看我都是给我送饭吃,难道阿寂在北大营其实是厨子?”
江雪寂被他打趣地有些恼,“你吃不吃,不吃饿着。”说完便起身要走,却一下被霍捷亭拉了回来,“别走别走,我错了,你陪陪我,我都多久没见你了。”
江雪寂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饭,失笑道:“有没有点出息,又没人和你抢。”
霍捷亭囫囵吞下嘴里的饭,“你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我得快点吃完好多看看你。”
江雪寂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审查结束之后你想去哪?”
霍捷亭其实没有想过他之后怎么办,他离开了十二年,北大营早就没有他的位置,更何况就算是审查结束,也不会真能够信任他把重要的军情交代给他。他留在北大营就是一个透明人,对于他来说,回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霍捷亭向后仰,靠在沙发上,“没想过,也许…回家吧,回佳木斯找我父母和妹妹。我走的时候小丫头才六七岁,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以后就不再插手政治了,就等着你们胜利了跟着沾光。”霍捷亭很爽朗地笑了。
江雪寂垂了眼,看着有些落寞,“最近局势太乱,你又是逃犯,去哪都太危险了。先在这避避风头吧,等过一阵子稳定一些,我派人送你回家。”
霍捷亭点了点头,“好。”他抬手一下下抚摸着江雪寂的背,手指在他的腰间逡巡着,江雪寂有些痒,想把他的手移开,霍捷亭却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放开。”江雪寂要掰开他揽在腰间的手,霍捷亭却搂得更紧了,将人紧紧贴在他身边。
“阿寂…对不起。我当年,不是有意的。”霍捷亭转头看向江雪寂,他背对着窗,身上轮廓被月亮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
江雪寂愣愣地看着他,眼前的场景仿佛与当年两人在月下谈心那晚重合。人是一样的人,可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那时他们是长官与阶下囚,彼此立场相对,但江雪寂在相处之中却逐渐发现霍捷亭与旁人不同,几次三番在审讯中暗中保护着被捕的无辜平民。
他一直被霍捷亭留在了他房间内的密室里,只在有霍捷亭的上级来巡查的时候才把他放出去审讯做做样子。而同时被捕的人也都极少受刑,他知道,这已经是霍捷亭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保护。
一次审讯结束之后,霍捷亭仔细给他清理了身体,放到沙发上,“阿寂,陪我喝一杯吧。”霍捷亭去酒柜里拿了一瓶威士忌,倒满了两杯。
江雪寂拿起一杯缓缓喝了几口,“霍捷亭,其实我知道你良心未泯也不愿做恶,但为什么…”霍捷亭自顾自饮下了一满杯酒,“你想问我为什么给他们卖命?”
江雪寂点了点头,霍捷亭把酒杯放下,站起身,背对着他看向窗外,“很多时候,人是无法从表面看到真心的,更何况,每个人做出选择也并不能完全凭借自己的心意。”
霍捷亭转身看向他,“你有你的信仰,我亦然。但终究,我们都是希望国家能够回归正轨,百姓能够安乐。”
那是江雪寂第一次认真地注视霍捷亭,他的眼神坚定而凛冽,五官很锐利,气场威严但却又带着些悲天悯人的气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月光下的松柏。
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抬手举了下手里的杯子,“如果有一天天下太平,如果我们都还活着,我想,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
江雪寂看着眼前的人,他比当年消瘦了许多,眼神也有些疲惫,但如松如柏的气质并没有改变,一如当年,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霍捷亭的脸颊,他的皮肤很凉,“我不怪你的,霍捷亭,你当年,也并没有伤害我。”
“真的?”霍捷亭眼里盛了泪,有些模糊,但仍直直地盯着眼前人。
江雪寂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了,捷亭。”
“你叫我什么?”霍捷亭抓住了江雪寂的手,“阿寂,你叫我什么?!”
“捷亭,你很好。”江雪寂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霍捷亭再次抱紧了他,“阿寂,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我原本以为,你会恨极了我的…阿寂…”霍捷亭痛哭了起来。
他已经十几二十年没有哭过了,仿佛这些年他一个人在泥沼里踽踽独行、痛苦挣扎的艰难岁月,都被江雪寂一眼看过,又轻轻抚平了这些时光给他留下的所有伤痕。
江雪寂只是一下下地轻拍着他,轻声重复着,“我在,我在。”
过了半晌,霍捷亭渐渐平复了心情,他松开了江雪寂,拭了眼泪,“夜里凉,你别回去太晚了,快回家吧,我没事了。”
“不和我一起回去?”江雪寂边收拾茶几上的碗筷边说道。
霍捷亭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
“你出了院有地方住吗?先住我家里吧。”江雪寂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站起身去拿衣服。
“你哥他…他不让我走的。”霍捷亭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江雪寂穿上外套,又把给他带来的棉大衣扔到他手上,“我是军长,这里都听我指挥。”
“你就住这间客房,我在楼上,有事喊我。”江雪寂把霍捷亭领到了房间后,转身往外走,霍捷亭开口叫住他,“阿寂,要么,这阵子我给你当司机算了,反正我也是个闲人,我去接送你,行吗?”
江雪寂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他,冲他笑了,“好。”
次日清晨,霍捷亭早早起床给江雪寂熬了粥,在餐厅里等着他起床。江雪寂洗漱穿衣完毕下了楼,看到桌上的两碗粥有些惊讶,“你做的?”
“嗯,厨房就剩一些米了,勉强熬了些粥,今天我去多买一些吃的,之后再给你做好的,今儿先对付一下。”霍捷亭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不烫了,你快来吃。”
江雪寂平时几乎从不吃早餐,因为军务忙起来的时候,他每天都是日夜颠倒,根本顾不上吃饭。更何况,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不愿麻烦,基本都是去军营里对付一口。
他坐在了霍捷亭对面,尝了一口,喃喃道:“真好吃。”
“真的?你要是喜欢我每天做给你吃。”
江雪寂浅笑了一声,“不用麻烦了,我早晨去军营吃一口就行。”
“你从来最不注意吃饭,向来都是随便吃一口了事,当年还动不动就绝食…”霍捷亭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提起了江雪寂的伤心事,马上闭了嘴。
他抬眼看着江雪寂正低头吃着粥没什么反应,才又小心翼翼开口,“阿寂,我…我不是有意的。”
“吃饭吧。”江雪寂仍然低着头。
一路上江雪寂都没说话,到了军营大门,江雪寂终于开了口:“停在这吧,晚上不用等我,我有会要开。”说完之后便直接开了车门下了车。
霍捷亭看着江雪寂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披风,脚上的军靴嘎吱嘎吱地踩着雪,这样一个身型挺立又雷厉风行的军长,很难让人相信他曾经是阶下囚,是一个人的禁脔。
霍捷亭并不确定江雪寂是如何看待当年,虽然他获得了原谅,但他知道,那些过往给江雪寂带来的创伤并不会完全消散,甚至会永远地萦绕着他。
而只有他一个人清楚他那段不堪的过往。他每出现在江雪寂面前一次,都是揭开他的伤疤,让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再次血淋淋…
也许,离开他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