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月文昭

5、缱绻 “跟我回家

　　“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江霜严把审讯记录递给霍捷亭，霍捷亭扫了一眼，直接拿起笔签了字：“审查结果什么时候能出？”
　　江霜严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快的话一周左右吧。”
　　“我能求你帮我个忙吗？我想买一张回佳木斯的车票，结果出来之后我就回家。”
　　“你要走？”江霜严有些愣住了，转过身看他，“你和他说过吗？”
　　“还没，找机会再说吧。我离开，对他是好事。”霍捷亭垂了眼，声音很低。
　　江霜严的神色很古怪，看不出到底是心疼，担忧还是有些愤怒，亦或是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他随手拉了一个凳子坐在霍捷亭身侧：“你对江雪寂，到底是怎么想的。”
　　霍捷亭沉默了半刻开了口：“昨天我住在阿寂家里了，他来这儿给我送吃的，让我和他回去住。”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但他说，他不怪我。但我知道，我在他眼前一天，就是在提醒他曾经那段不堪的日子，我不忍心让他难受。我…我想尽快离开。”霍捷亭转过头，错开了江霜严盯着他的眼神。
　　江霜严叹了口气，拿出烟点了一根，又拿出一根递给霍捷亭，开口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没放下你。所以我来问你，若是你心里也有雪寂，就好好待他，他一个人这么多年，着实也挺不容易的。”
　　江霜严又猛地吸了一口：“你心里要是没有他，或者干脆不喜欢男人，就别再招惹他了。到时候我派人送你回家，今后你娶妻生子，我们也希望你能幸福。”
　　霍捷亭默默地抽着烟，不说话。江霜严站起身把窗户打开了一扇，“东北这天够冷的了，但也快开春儿了，春天一到，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我觉得阿寂和当年相比，变了许多。”霍捷亭看着窗前江霜严的背影开口道。
　　江霜严转过身，神情复杂，“他是变了很多，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雪寂从小就要强，有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不肯说，但从前他至少还愿意和我这个哥哥说一些心里话。自从他从北平被放出来，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看不透他了。”
　　“罢了，你既然对他无意，也没必要再想这些了，安心在北大营呆过这段，回家去找家里人吧。其实，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江霜严边向大门走去边说道。
　　“我…我并非对他无意。”霍捷亭站起身，神情坚定。
　　“我爱他。”

　　江雪寂今日的军情会结束得尤其晚，虽然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敌军也渐露颓势，但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走出政务楼时已是深夜，他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冷颤，裹紧了披风，快步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早上和霍捷亭说不用等，此时他没有车回家，只得在军营宿舍里睡一晚。
　　突然间，他在距离不远的一盏路灯下看见了一个人影，那人双手抱着臂，低着头在路灯下来回地踱着步。
　　他心头突然涌上来一股热血，他缓缓地向那人靠近，十几米的路却被他硬生生走上了许久。
　　“捷亭…”江雪寂站到离他不远的地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霍捷亭闻言抬头，正对上江雪寂的目光，向他露出一个灿然的笑，“结束了？我送你回家。”
　　“我不是说你不用等我。”江雪寂又向前走了几步，用手掌轻轻贴了贴他的手背，“等多久了，手这么冷。”
　　“我不等你，大晚上的你没有车，怎么回去？”霍捷亭紧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得更靠近自己。
　　江雪寂偏过头不看他，“我住军营宿舍。”
　　“就这么不想见我？还在生气？”霍捷亭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在他耳边说着。
　　“不想见你我就直接当做没看见，让你在这冻一晚上。”江雪寂抬手推他，却直接被霍捷亭搂住了：“跟我回家。”

　　车窗上雾气很重，江雪寂侧过脸在窗户上用手画着圈，霍捷亭开着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怎么和小孩儿一样？”，江雪寂冷哼一声，在窗户上写了一个霍字，又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叉。
　　霍捷亭把车停在门前，开口道：“我的审查结果一周就能出，今天让你哥帮我买了回佳木斯的车票。”
　　“知道了。”江雪寂看着窗外，淡淡开口。

　　窗外的道路上满是积雪，被车轮倾轧过去，又脏又泞，他的眼神十分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里氤氲的水汽还是暴露了他的心绪。
　　他知道，能够再见霍捷亭一面，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更何况，他亦希望霍捷亭能够远离战火纷争，和家人团聚。
　　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那为什么，心里会如此难受...

　　江雪寂房子内的东西少得很，所以尽管面积并不大，但仍然显得很空。屋内的陈设简单，而且都有些年头没换过了，但到处都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就像他本人一样，似乎无论在哪里都惹不上半点尘埃。
　　江雪寂把大衣挂在门口，就要往楼上走，霍捷亭叫住他，“阿寂，再给我抱一下。”说着便上前把人圈在了怀里，江雪寂既不反抗，也不做反应，就这么任由他抱着。
　　半晌，霍捷亭终于放开了他，“晚安，阿寂。”他盯着江雪寂的眼睛，温柔地说着，江雪寂觉得心中涌上来一股暖流，一瞬间他想起了当年霍捷亭放他走的时候。

　　当年，霍捷亭把江雪寂领到了一个密道入口，那里没有灯，只有霍捷亭举着的一小段蜡烛的火光，江雪寂很疑惑，“你要带我去哪？”霍捷亭面对着他，神情很严肃，“阿寂，从这个密道出去，有人接应，他们腰上绑着一段蓝布条，你和他们走，他们会带你回去。至于你哥哥他们，我昨天已经把他们放走了，到时候你们应该会在路上汇合。”江雪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没动，他长了张嘴，却惊讶到无法发出声音。
　　霍捷亭一下子单手把他搂在怀里，“阿寂，你要好好活下去，为了你的信仰。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你的话，我只求你能不能别再恨我。”
　　江雪寂感受到霍捷亭微微颤抖的手臂，他有些急切，“你怎么办？你放走了我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和我走，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霍捷亭松开他，眼里是释然的笑，“没事的阿寂，我还有我的路要走，有我的使命要完成。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趁着天黑快走吧，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别回头。”霍捷亭说罢便转身快步向回走。

　　江雪寂一直以为那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他看着眼前平安无事的霍捷亭，看着他那双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很想哭，却又不想让霍捷亭看出他难过。
　　“怎么了？”霍捷亭看他的眼里似乎有泪，轻声问道。
　　“没事，就是突然觉得还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江雪寂抬眼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又向下移，在他唇上逡巡了片刻，终于还是压住了心里想要吻上去的冲动，转头移开了目光。
　　霍捷亭牵起嘴角，靠近他耳边一字一顿道：“想亲我就直说。”随即扳过他的脸，吻了上去。
　　他的这一吻等了太久太久，并不能算是温柔，江雪寂被他吻得有些上不来气，用手微微推开他，却又被他抓住了反铰在背后，霍捷亭像是在漫天的大雪里终于抓住了那么一点点的温暖，急切地快要把江雪寂整个人都揉进身体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那已经麻木冰冻的心脏再次感受到鲜活的血液。江雪寂只能任由他落下有些粗暴的亲吻，他闭上眼，一瞬间感觉自己似乎只是一片要飘落的雪花，在注定消亡于泥沼的命运之下，忽而一阵北风刮过，他坠入烈火。哪怕他仍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也至少有那么一刻，感受过最炽热的火光。

　　这是一个不敢奢求以后的时代，至少他们挽留过现在，也许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