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煎熬 “我想见你 ...
-
那是他们的初见,当时的针锋相对,现在回想起来却苦涩无比。
霍捷亭紧紧攥着白色的床单,将其攥出抚不去的深深褶皱,双唇紧闭着,不愿回应。江雪寂见他没有反应,轻笑了一声,“怎么,也就不过一年,霍将军竟不记得在下了。”他朝着病床走近,一双皮靴发出咔喀的声音,和指针的声音相叠,声音并不大,却震得霍捷亭头痛欲裂。
江雪寂坐到他的床边,用两根手指捻起他的下巴摩挲着。因为逃亡,霍捷亭的下巴上满是细密的胡茬,很硬很扎,但江雪寂毫不在意,“‘你今日落到我们手里,就不要想着负隅顽抗。’霍将军,这不是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吗?看来是将军贵人事忙,忘了。无事,既然将军屈尊来了北大营,以后便也是北大营的人了,我可以留你在这里,慢慢玩。”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捷亭缓缓抬眼盯着眼前的人,从他离开江雪寂的那一刻,三百多个日夜,他没有一天不想见到他,没有一天不担忧他的安危,而如今,梦里的人终于出现在了眼前,他却根本不敢伸出手触碰......
江雪寂和他对视了片刻,皱了皱眉,扭过头去,“你好好将养着吧,他们必不会亏待你。”说罢便起身要走。
霍捷亭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回床上,
“阿寂,我好想你。”
江雪寂单手撑着床,额头距离霍捷亭的胸膛只有几厘米,几乎能够感受到他的鼻息。他僵持了一会,便用力抽出他被握住的手腕,重新站起身,自上而下俯视着床上的人,“阿寂?真是没规矩,霍捷亭,你记好了,我是你的上司,是江军长。”江雪寂整理着被握皱的白手套,缓缓说道:“下次再敢对我不敬,就滚去领罚。”
霍捷亭直直地盯着他,苦涩地牵了牵嘴角,终于垂了眼,咬牙道,“是,江军长,是我冒犯,没有下次了。”
江雪寂转身向外走,病房门被重重地推开撞到墙上。
又是一片死寂。
“江军长,江军长,好啊,好啊!”霍捷亭一遍遍重复地念着,他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这就是你期待的重逢吗,这就是你想念了三百多个日夜的那双眼吗,这就是支撑着你哪怕痛到极点、绝望到窒息也要去再见一面的人吗。
霍捷亭,你还不如死在被敌人发现是间谍严刑拷打的那天,还不如死在逃亡途中饥寒交迫的漫漫长夜,如今这样,简直比死亡更痛苦,更绝望……
江雪寂,我终于知道你当初是怎样的心情了,可惜,已经太晚了。
霍捷亭揉了揉他的太阳穴,在北大营除了江雪寂和刘政委,几乎没有人认识他。他离开他们太久太久了。
从十六岁起霍捷亭便离开了东北,作为间谍被派往敌方,他只身前往南京,而后又辗转多地,十二年间,他只能和北大营维系着如丝缕一般的联系,一个人过着刀尖舔血般的日子。
直到三年前,他遇见了江雪寂。他那颗漂泊无定又整日悬着的孤独无比的心,终于能在一个人身上找到归宿。
但他根本不知道在江雪寂心里,他到底算什么,是曾经不同阵营的敌人、在不得已情况下折磨过他的人、还是如今这个无足轻重又对他不敬的下属。
他们之间的相遇本就是一个错误,虽然到现在为止,随着他回到了北大营,他的身份被承认,所有的误会都应该被解开了。但他知道一个人的情感不可能在事情反转的那一刹便一并转变,他根本不知道江雪寂对他的情感停留在哪一瞬…
江雪寂对他到底是仇恨、怨怼、释怀还是…根本不在意。
但总之,不会是喜欢,依恋,或者爱。
霍捷亭觉得他从未有过如此落寞的时刻,即使自己活着逃回来了又能怎样呢?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阵营又能怎样呢?只不过还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罢了。
这一周霍捷亭过得极为难熬,一方面是因为身体上的痛楚,一方面因为是心中的痛苦。
其实他已经完成了组织派给他的所有任务,甚至还额外做出了很多贡献,北大营的人对他都十分尊敬又客气,但他依旧每日都恹恹地,只是成日成日地望着窗外的飞鸟和枯柏。
一周过去了,江雪寂再也没来找他,连派人捎句话都没有。霍捷亭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但还是日复一日地期盼着,盼着有一天能够得到一丝关心,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电话都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本来就该什么都没有的,不是吗,他是军长,你是什么,霍捷亭,你算个什么。
“霍将军,您多少吃一点吧,我知道现在天寒,您胃口差,但是就算再不想吃也得吃啊,您这么一天天地不吃饭,身体怎么受的了。”
照顾霍捷亭的护士是个很活泼的小姑娘,她实在看不下去霍捷亭如此消沉,虽然她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在军营里这么多年,对于这些能从敌营跑回来的人的心理也有所了解,知道他现其实很需要安慰和陪伴。
“将军,要么,我去帮您联系一个心理医生?不是说您心理出问题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您这一周都不爱说话,看着也开心不起来,不忍心看您这样低迷。”
“谢谢你,但不必了,医生治不好我,我知道我需要什么。”霍捷亭缓缓开口。
“啊这样啊,那您跟我说,我看看能不能有办法帮您。”
霍捷亭看着眼前皱着眉头看着他的小姑娘,终于轻笑了一声,“你个小丫头能帮我什么,我说了你能帮的上?”
小护士眨巴眨巴眼睛,“您说我听听,万一我能帮上忙呢,您可别小瞧我。”
霍捷亭眼神变得有了些神采,向她招手示意她靠近,“我想见你们军长。”
小护士闻言居然笑了,“您早说啊,我们军长人最好了!平时都很关心我们的,还会给我们分各种衣食物件啥的,你想见他还不容易!”
“我知道他人很好。”霍捷亭咬了咬下唇,“但是他很厌恶我。”
“为什么啊,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贡献,军长怎么可能厌恶您?”小护士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霍捷亭。
“这不一样,人和人之间的恩怨不是能用这些东西来衡量的。”霍捷亭垂了眼轻声道。
“我们军长只是看着凶,毕竟也要统领军队嘛,总要有威严,但他私下里其实很温柔的,也不过二十七八岁,我们心里都把他当哥哥看。”护士认真地说着,霍捷亭心中却更加难受,他对别人是那样好,那样温柔,但是对自己,只说:下次再对我不敬,就滚去领罚。
霍捷亭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小护士看他似乎很累的样子,检查完点滴流速以及其他琐事之后便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