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有匪》流冰纪

3、第 3 章 对峙

　　无论如何，这一行都在所难免。

　　陈非倒转念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小姐，那位萧公子，你可是有什么打算？虽说那敬安王萧大帅已经被晋帝下令斩首，但此子毕竟是他的儿子，不可不防”

　　听见陈非的话，风岚又想起了刚才房中那人的神情，不禁心头一动，嘴角几不可察的弯了下，因为思虑而漆黑的眸子淌出了几丝柔和晶亮的光，语气有些轻快地说“放心吧，陈叔，此事我心里有数”她的神情柔和而倨傲，好像这些事情早已尽在掌握中。

　　事实上刚把萧衍墨救回来的那天，他们就查到了他的身份，只是并无声张。这几天相处下来，果然不出所料，那人也是个有玲珑心思的。

　　虽然黄泉已赴，但那萧易驰乃是手握重兵，将领晋国三大军营的主帅，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又岂会是个简单角色。风岚对于他，真的是非常的感兴趣。

　　如果萧衍墨在这里，他就会发现，此时的风岚，和刚刚在他房里的风岚，完全是两个样子。刚才那个人，气度风流，谈吐温和，看不出一点架子；但现在这个人，气势逼人，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清贵到让人生怵的气势。

　　陈非看到小姐的神情，一时愣了愣神，孱弱枯哑的声音好像隔着几千里地又传到了他的耳边，一息之间，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温遗山庄。

　　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雨水冷，风更冷。帷幔之后瘦弱的身影被烛光切割的看不真切，陈非淋了半夜的冷雨，披着寒风赶到那人的身前跪下，那人明明还很年轻，但嗓音却是掩饰不住的沙哑无力，他将孩子抱在怀里，定定地看了片刻，似是早已下定了决心般 “陈非，从今以后，这孩子就跟着你，你带她走”

　　陈非一惊“陛下！您这是......”

　　那人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背微隆着“陈非，你觉得，朕是不是个无用的皇帝”

　　陈非不明白皇上说这话是个什么意思，但还是忙道“陛下何出此言，臣观我大殷，国富兵强，百姓安居乐业；如此盛世，全仰赖陛下励精图治，有陛下在，乃是万民之福”

　　“万民之福，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万民之上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下子笑出声来，只是这笑声却充斥着悲凉又不甘。

　　“万民之福，真不知我这个皇帝够不够资格受如此盛誉，哈哈哈哈哈” 他低低的笑着，却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连忙从袖中抽出手帕捂着；虽然他快速的放下了，但以陈非的眼力，还是捕捉到了帕子上的丝丝血迹。

　　惊疑道“陛下，您究竟怎么了，难道有人伤了陛下，”又急道“可要臣传太医”

　　“不必，陈非，朕的身体自己清楚。”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了，如今，朕交给你最后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幽远而深长。一时间，屋子里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只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和几声微不可闻的婴儿的啼哭。

　　半晌，他好似终于聚集了全身的力气，将目光定在那个孩子身上 “陈非，这一路，不会太轻松，但你一定要守好她，去燕凉城，梅子屿，找丘沉雪”

　　他将那只瘦弱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块墨玉牌，那玉牌有些旧了，上面挂着的流苏有些抽了丝，玉牌反面还有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缝，像是漆黑的镜面上不知被谁抹上了一道灰，正面鎏金的拓了个行草的字“瑞”，“找到丘沉雪，将此物交给他，他自会知道该怎么做”

　　“大殷的江山，是朕的祖辈辛苦打下来的，朕决不能让大殷葬送在我的手里。朕现在要你把这孩子抱走，你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到燕凉城”。他看着那孩子，目光既沉痛又复杂，心里或许有些愧疚，好像在怀疑自己将这么大的担子压在这年幼的肩膀上，多少对她有些残忍。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她将来如何全看她自己吧，不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如何选，都是她的命，也是大殷的命”

　　烛光摇曳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再也听不见一丝声响。陈非领命后便抱着孩子消失在雨夜。随着他的离开，平静水面下早已隐隐汇聚的暗流，逐渐涌成晦暗的波涛将要破出水面；而在太祖创业之始跟随陛下平定天下，在天下平定之时便销声匿迹的那支暗军——瑞麒军，将再一次重出江湖。

　　殷帝看着陈非离去的身影，在背后攥紧了双拳。

　　陛下忽然病急，大将军刚掌权成为摄政王之时，朝中局势就有些变化，如今倒有了些蓄势待发之势；况且晋国萧大帅刚被斩首，偌大门庭，只留下了一个世子，传言说萧大帅狼子野心要逼宫谋反，不料计划败露，被陛下捷足先登斩了脑袋；但事实究竟如何，谁又知道呢？也不知晋国如今政局是否动荡，晋帝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陈非的头有些疼，饶是他再怎么直神经，也感觉到，有些东西隐隐快要变了。

　　在和小姐交谈时，他第一次走了神，目光悠悠的落在眼前的人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霞山的后方，有几件草舍，草舍前面的院子里种了许多花，千奇百怪，什么品种都有，只是如今恰逢早春，这些花也只是堪堪冒了个芽，光秃秃的看不出任何娇嫩鲜艳来，院子里有一架檀木的大秋千，一只猫正趴在上面懒洋洋的打盹。

　　风翊正摆弄着手中的瓷杯，这些杯子许久没擦了，外面落了一层灰。

　　“——师父”风翊手一滑，杯子脱手往下落，慌忙用衔风手接住，幸好没碎。

　　风翊脑门上青筋一跳，冲门外窜过来的那只咆哮道：“臭丫头，叫鬼呢，这么大了还毛毛躁躁的，你师父我刚回来魂都快让你吓跑了”

　　门外窜过来的那只没停，“铿噔”一下撞开门，那老掉牙的木门顿时摇摇欲坠“咯吱”几声发出抗议，风翊嘴角抽了抽，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无奈的想“讨债的又来了”

　　那撒欢的崽子看到他眼睛亮了下，几步就冲到了眼前，风翊只感觉迎面一道劲风，转眼就被抱在了怀里。皇天后土，那一瞬风翊是真感觉自己腰上的骨头“嘎嘣”了一下。

　　“师父你回来了，怎么又出去这么久”偏偏那牲口还抱着他扭来扭去，听着她甜甜的声音，疼的风翊一口老血都快吐出来了，只得虚虚拍着她的肩膀“岚子，松开点，快喘不过气了”听着他声音不对，风岚一惊，连忙松开。

　　风翊可算能喘□□气了，暗暗扶了扶自己的腰，心酸的想“自己可真是老了”

　　风岚看着面前这人的面容，惊觉的发现，他真是老了太多了，还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变老，那些逝去时光再也追不回来了，有些难受又有些无奈。

　　她声音闷闷的说“游仙居不好吗？为什么天天都想着出去云游？我可是快有两年没见过你了”

　　其实也就一年半而已，合着半年的光景在这人眼里楞是啥都不是

　　风翊挑了挑眼皮“怎么？只允许你去京城？不允许我去云游？”

　　风岚心里一咯噔，哪个嘴快的，这么快就让这老头知道了，但马上她心底又难以抑制的冒出个念头，她有些恐自以为情的想‘这老头在外面浪的好好的，以往常经验来看，没个三年别想让他着家，这次才一年多点就回来了，不会是知道了我要进宫，特地赶回来的吧’

　　这想法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但她不要脸的又隐隐有些期待。

　　“额……嘿嘿，师父，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是陈叔告诉你的？”

　　风翊瞟了瞟这屋子 “哼，你以为京城是什么好地方吗？还要入宫？”

　　“师父的好徒儿，啊？我这离开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给师父打扫打扫屋子，这灰都积了二尺厚了，你怕是早忘了还有我这个师父了吧”

　　这事的确是她干的不周到，但她多少也有些和这没心肝的老头怄气的意思，风岚悻悻然，多少有些心虚，理不直气也壮 “老头子你现在数落起我来了，当初你不告而别怎么没觉的自己有错”

　　当初知道这没心没肺的混账老头又瞒着她偷偷跑了，她当时就炸了，管他跑到哪里呢，她就想不管不顾的追过去逮住他，然后把他那撮看起来能当拖把用的白毛狠狠揪下来。好好让他涨涨记性，让他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被他欺骗的怨念。

　　老头子眼一横 ，手还没开始动，风岚顿时觉得不好，下意识就要跑，但刚开始动就觉得有一道劲风迎面袭来，她迅速往旁边一闪，那道劲风堪堪擦着耳边就过去了，击在了后面的墙上，顿时扬起一屋子灰。

　　风岚心有余悸“好险，差点就破相了”

　　随机她又心头火起:这老头子一回来就找事

　　“师父你——”

　　“砰 ”

　　我......——风岚心里有无数脏话无处骂起

　　她刚想骂这老头子一句，好让他知道当时自己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那么多年老被他糊弄，心里该有多难受，让这没多少良心的缺德老头心里难安，但她刚开了个话头，一肚子苦水还没开始往外倒呢，就又被这老头突袭了一击。

　　这次躲得有点晚，被他削掉了几根头发，那头黑毛她可是宝贝的很。

　　这下风岚实在忍不了了，怒火中烧的声音响起 “缺德的老头，一回来就找事，我哪又得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