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有匪》流冰纪

2、第 2 章 开局

　　他是被风岚救回来的，按她的话说，刚发现自己时，身上没一块好肉，活像被刽子手活剥了一遭，倘若不是她刚好路过，自己八成是要交代在那了。

　　她还颇有些神气地说自己是天神下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世观世音菩萨恐怕也就是她这样了。虽知道她这性子的确有时不太着调，但他也知道，自己这身伤着实不算轻，能养成现在这个样子，眼前这人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是以虽然他非常不喜欢这人有时不正经的做派，但心里还是非常感激她。况且这人明明有人可以支使，但他知道自己每天的药都是这人亲自熬的，即使每天睡的比隔壁的小猪崽子还要晚，这个人也是一顿不落下。虽然她看起来着实不像是会围着炉灶的样子。

　　但他在这里待了也快半个月了，他越发觉得眼前这人不像是表面看上去的样子，亦或是她刻意表现出来的模样，不过更多的，他还没有琢磨出来。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他大概对这个地方也有了些猜测，面前这人，虽然有时举止略显轻浮，但从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也能确定不会是个简单人物，最起码绝不仅仅是个所谓的山寨的大当家——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风岚的确是这么跟他说的。

　　还有这个寨子，虽看起来松松散散的，但他可没见过有哪个山寨周围布下那么多机关的，而且那些机关都很考究，绝对出自大师之手。

　　周围的布置很是花心思，建寨子的木头都是云漆黑花雕木，寨子半身环水，养着不少荷花和秋炽锦鲤，就连仓库的窗帘都是用的水合含星冰绒锦。

　　料子虽算不上多名贵，但泼目望去，这寨子无论哪个角落都透露着风雅二字。

　　正所谓开窗即见景，宾至有迎香。

　　所有的人，老的小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习武之人，且训练有素，他曾跟随父亲在军营住过一段时间，对这寨子里隐隐约约微妙的气氛早就有所察觉，但奇怪的是，对于这些事，他们好像从没想过要对他这个外人有所防备。

　　他不是没有猜过风岚的身份，但以他对大殷的了解，从王侯将相到达官显贵，再到江湖世家，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能和这人对的上号的人物。

　　哦对了，听说先皇的弟弟，也就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辰留王楚延烨有一个女儿，王爷老来得女，金贵的很，对她及其宠爱，听坊间说，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那人他当然也没见过，但听说性格骄纵的很，跟眼前这人不太像。

　　以他从小的教养，他非常不想对救命恩人有所怀疑，但这里又处处透着古怪，由不得他不多想，两方拉扯之下，头又要隐隐发痛，他重伤初愈，脑子还有点发胀。

　　可怜萧世子刚从那杀戮血腥的噩梦中惊醒，还未从家族遭祸的前因后果中理出点头绪来，就得分出心神去试探这忽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无名组织，不禁有些头疼。

　　不过他还是尽量不动声色，慢吞吞的端着碗喝药。

　　风岚觑着他的脸色，见他喝完了，连忙接过来 ，状似无意地问“你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知日后有什么打算？”

　　他被救时曾告诉他们，自己只是个江湖游侠，无奈被仇家追杀才逃至此；本想着在这养好伤就走，但他现在已有了别的心思，是以回道 “这段时间多谢相助，大恩大德，衍墨来日再报，日后若有需，可尽管开口”他顿了顿接着道“只是......我本居无定所，江湖浪迹，此前也一直待在大晋，无奈遭此横祸”他看起来很是无奈的苦笑了一下“此次既然机缘巧合来到大殷，那便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吧”

　　风岚听罢爽朗一笑“也好，衍墨既来此，自然要好好感受我大殷的风土人情，不过此地偏僻，少有人烟。穿过前面的敲雨湖，向南走几公里有个镇子，你可先去那看看”衍墨当即应着，只听风岚又接着道“不过，走山路毕竟是折磨人的，衍墨可先在这里再待几日，待身子好利索了，再走不迟”

　　如此正合我意，萧策暗忖

　　但他还是面不改色道“那这几日便谢过风姑娘医治了，暂且容在下再叨扰几日”

　　风岚爽快应下“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天了，我早当你是朋友了，谈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且放心住着，我还想你能在这里多待几天呢”

　　风岚这话是真心的，但她可不是为了萧策的身体着想，纯粹是对这人感兴趣——从看见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敲钟震鼓似的觉得这人简直是照她的喜好量身打造的。那一瞬间的心口震颤她到现在都忘不掉。

　　她看了看天色说道：“那好，天色已晚，衍墨既已喝了药，就快些歇息吧，”

　　“好，风姑娘也早些休息”

　　风岚说着便掩上了门，萧策听到脚步声渐远，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刚喝了药，身子有些发汗，隐隐又有了睡意，左右还是有些虚，不多时就睡沉了。

　　这边风岚回去后，又拐进了另一间屋子，果不其然，陈非正在等她。听到推门声，一个身形高大，目光锋利的男人转过了身，看到她后，微微欠身，喊道“小姐”。

　　哎，风岚无奈的叹了口气，再一次听到他这么喊，风岚已经心累到不想再纠正他的称呼了，她其实不太想陈非总是这么恭敬的喊她。

　　明明是从小带着她长大的长辈，但有时看着她的目光，却让她觉的自己不像个活生生的人，至于像什么，她也找不出个准确的形容来，这种感觉是既奇怪又难受。

　　她曾无数次挣扎地想“这人有心吗？”

　　但小时候，这人确是护着她长大的，只是不亲近，儿时她总会因为他这种反差而焦虑困惑，但现在她早已适应了这种奇怪的感觉。

　　她信步走到桌案前坐下，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有些漫不经心道 “陈叔，宫里有消息了吗”

　　男人声音有些低沉“今日坊间传来消息，说皇上突然病危，恐怕......已是强弩之末，尉迟仲云发了重金悬赏，广招天下名医为皇上诊治”

　　风岚听着眉心皱了起来“怎么会突然病危？”她神色微凝，圣上身体一直不好她是知道的，但之前的消息，也只是说皇上身体暗弱无力，有些卧榻难起，况且就算是身子弱，那帮太医都说是因为先天不足，所以得花时间调理，还远没有到危急的地步。

　　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吗？尉迟仲云终于要有动作了？

　　“消息是否属实还无从确认，但尉迟仲云谋逆之心昭昭，强权压政这么多年，若是他狼子野心，狗急跳墙，残害陛下，也不无可能。”

　　他似是对那名唤尉迟的人及其唾弃，言语间有些咬牙切齿之味，陈非向前一步“我已经传信给任远道，让他带人去查看陛下，但他消息未归，想来是被尉迟那厮绊住了。”

　　而后又问“小姐，你打算如何？”

　　风岚听言，思绪倒是有些飘远了，从十六年前陈非带着她出逃后，就一直和瑞麒军盘踞在这座深山里，她其实一直都怀有疑问，为何从她一出生就费心思让她成为一枚暗棋，这个问题萧策不知道，说实话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可听如今传言，她不禁想难道是陛下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局面，所以从那时起便做了准备？直至今日她其实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很离谱。

　　十六年前那是什么光景，陈非口中尉迟那厮的叛变之举连个苗头也没发现，那时还是一派君仁臣忠的平和景象——皇上身子弱，得仔细调理，宫里的御医不管用时，尉迟仲云还亲自去民间找神医，后来不知得了个什么方子，皇上的身体竟然渐渐好转了。君臣两人不知道多少次同桌吃饭，谈笑甚欢，就连那帮嘴毒的御史见了都得被感动的潸然泪下，表示皇上王爷二人当真君臣典范，应当被写进史书，流传后世。

　　皇上那时候就对尉迟仲云有所防备了？况且就算对尉迟仲云防备，他千方百计的把自己送出来是为了什么？指望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将来给尉迟仲云使绊子，好铲除国贼，安稳社稷吗？开什么玩笑。

　　最近几年，尉迟仲云锋芒不掩，似有夺权之势，与陛下明里暗里的交锋，其中算计让人看不真切。陛下龙体多年有缺，且性子绵软，怀柔有余但铁腕不足，虽贵为九五之尊，但在朝堂上真正大权在握的其实是尉迟仲云。

　　但这也是最近几年才显现出的——元隆初年，先帝猝然驾崩，一时间朝堂无主，各路势力蠢蠢欲动，暗潮汹涌，是大将军尉迟仲云引重兵压阵，先是镇住了境外那些觊觎大殷江山的虎狼之徒，以保他们不会于此危急之时趁虚而入，又是及时拿出了先帝早已秘密交于他的圣旨，敲打了想趁乱上位的翼王，拥立小皇子楚兴祁顺利继位，而他也按照圣旨成为摄政王，辅佐幼帝。

　　就那档子事，有段时间那长胡子的说书先生天天说，这在当时还是一桩美谈，谁知道后面就变了味。

　　她不禁猜测难道当年那事还有些别的秘辛？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肯定不是纠结这个，风岚理了理稍乱的思绪，沉吟道“如今最要紧的，是要弄清楚陛下的情况”她接着道“这几日我便入京，让轻舒和我一起去，必须要亲自确认陛下的情况，我会先去明月楼，届时让任远道安排好位子”

　　“是”陈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