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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皈依 不知何谓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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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花谢,红梅悄悄攀上枝头,丰都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距离神屠入清天宗已经一年了,而甘临基本上已经习惯了这么个小尾巴的存在。
“不跟着师兄,他们还会欺负我的。”神屠总是可怜巴巴地说着,湿漉漉的双眼活像一只小狗。
甘临便随他去了。
毕竟他确实听话,平日里叫他去买个饭跑个腿什么的他都照做不误,倒是给甘临省了不少事。
弟子们的卧房共十殿,男女各五殿,分布湘水两头,一殿住五人,先前欺负神屠的正是他的室友,甘临便干脆将他接来和自己一起住。
当然是有条件的,殿内的杂物卫生就是他一人全包了。
和甘临住在一起的谢启明倒觉得感激涕零,毕竟神屠是自己弟弟愿意交心的第一个朋友,他不由得对这个年幼的师弟心生几分好感。
“你一直都绑着绷带吗?伤口应该已经结痂了吧。”谢启明拉住神屠。瘦弱的孩子只堪堪到他胸口,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你这样总缠着也不是个事,我帮你把头发修修遮住,可好?”谢启明这个人就是这样,是个人畜无害的老好人,总是想着帮这个帮那个。
神屠害羞地说道:“多谢…启明师兄。”
甘临趁着空档,又溜去了后山。
其实他并非有多嗜酒如命,只是觉得这里的日子太过平淡乏味,总要有些爱好。虽然嘴里常念叨着教条伦理,但一码归一码。
冬天的满堂花不如春天的好喝,因为苦楝只有在暮春开,差了这一味清苦便是觉得怎么都差点意思。
算算日子,他的时间不多了。
甘临放下酒壶,出神地望着枝头红梅。直到细雪飘落,他才回过神来。今年腊月的红梅似乎格外艳丽,一片一片地冒在雪地里,可甘临不喜欢这种花。
因为每次花开,他都会经历一番彻骨的痛苦。
每年的腊月二十八,是他的生日,也是“忌日”。
原本照常是要回家的,但今年母亲在外征战,他只能和谢启明住在清天宗。另外同住的两个弟子分别是景悦与许敬亭,他们一个是孤儿,一个老家远在千里之外。
所以今年的洞庭阁,热闹非凡。
早在八天前就已经停课,弟子们有的结交下山游玩,有的已经回家了。待甘临晃晃悠悠地回到洞庭阁时已经是傍晚,一踏进房门就瞧见三个室友围着神屠,叽叽喳喳地不知在吵什么。
甘临喜静,住的也是第二层的卧房,平日里不常下来主殿。离得近了,景悦便朝他叫道:“你来瞧!”
“什么?”
甘临一脸疑惑地走过去。
只见谢启明得意洋洋地仰着下巴,双手撑在神屠的肩膀上,那小孩儿的头发被他修的非常漂亮,微卷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取一缕扎了半马尾,余下的长发披散在肩后,不知是谁还恶趣味地在他耳后别了朵红花。
“是不是特别可爱。”景悦没忍住揉了把神屠的脸蛋。许敬亭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启明师兄手艺好。”
神屠紧张地揉着衣角,有些期待地望向甘临。其实他没太有“可爱”的概念,区别人或事的界定只有“麻烦”和“不麻烦”。
可满堂花甜,少不了这味红梅。
“挺好看的。”甘临笑道。
神屠愣了一瞬,红了耳朵也跟着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鬓角的梅花。这其实是甘临第一次正眼仔细瞧他,从前总觉得他脏兮兮乱糟糟的,却没发现他原来长得并不丑陋。
甘临默默在心中记下,原来这是“可爱”的标准。
散去后,谢启明独自来到他的房内。还有几个时辰就到腊月二十八了,他有些担忧这个弟弟。
甘临自己倒是不以为意,无非只是会有些疼痛而已,这么多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谢启明将房门落了锁,和甘临一同坐在房内,静静地等待着发作。起初是心口细微的心悸,再到逐渐看不清东西,这时,甘临的黑发和瞳孔便会逐渐褪色,变成耀眼的白金色。
这是他的诅咒。
待发尾也褪去最后一丝金色,便是一股刺骨钻心的痛苦。甘临将自己蜷缩在榻上,疼得眼冒金星,冷汗直流。
他却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谢启明也无能为力,只能抱着他干着急。疼得狠了,甘临一口咬上了他的手,他也只是闷哼一声,安抚地摸着甘临的头。
“…谢启明,你明知我是妖族之后为何还要待我如此…”甘临紧闭着双眼,攥紧了谢启明的领口。
“大概…是因你我身上留着一半相同的血。”
这大抵是两兄弟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甘临是谢家家主与一猞猁猫妖所生,而谢启明的父亲早已病故。是在儿时的某个夜晚,偶然撞见了异化的甘临,至于他的生父,早已被他母亲亲手所杀,当年接生的奴才,也全都被灭了口。
这是谢家的丑事。谢云归势必要斩草除根,也许甘临身上决绝的那部分性格也是遗传于她。
甘临恨透了这点污浊的血脉。
他不止一次地质问过母亲,为什么要将他生下来。谢云归却不以为然:“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你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有权利生下来。”
每年异化的时刻,他瞧着镜子里半人不妖的自己,只觉得恶心。谢启明已经好心肠到了如此地步,竟然默许了这个异类的存在。
甘临觉得荒谬,觉得他蠢。
可谢启明也是在这世间对他为数不多好的人。他人总是仰望着甘临,唯有谢启明站在离他最近的背后,就连甘临自己也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信任了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
痛至昏迷的时刻,温热的指尖抹去他眼角的泪痕,在这场刻骨的清醒梦里,谁醉生,谁又梦死。
痛苦的开始是他,结束时也是他。
再次睁开眼时,又见到了那支惹人厌的红梅,招摇地挂在床边,像是幸灾乐祸般摇曳。
一转头,就对上一双担忧的大眼睛。神屠眨巴着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甘临,他发梢沾雪,看样子这红梅是他折来放在这里的。
见他醒了,神屠就抬起手,只见他捧着一个小布包,裹得仔仔细细的。
“什么东西?”
神屠低下头,将东西递到他面前:“生日快乐。”
“……”
甘临已经十年没有过过生日了。
自从十年前第一次异化开始,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的生日,也许是潜意识里就恐惧着这个日子。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甘临问道。
神屠支吾半天,胡诹道:“我猜的…”
“说实话。”甘临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启明师兄告诉我的。”
甘临一个翻身下床,听声辩位,一把就揪出来躲在帘帐后偷听的谢启明。
“好哥哥,你做了什么?嗯?”甘临分明是笑着,却叫谢启明一阵恶寒,他心虚地摸了脸,说道:“呃…他哭着求了我半天我才说的……”
眼瞧着甘临要动手,谢启明一溜烟跑了,跑得同手同脚不说,还大喊着:“谋杀亲哥啦!”
听到那个“亲”字,甘临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他转过身,接过神屠捧在手心的小布包,三下五除二地打开,瞧见里头是一个精致的小香囊。
散着苦楝花的清香,极淡,若不是他这种成天喝满堂花的人很难察觉。
“多谢。”甘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冬日里留存的苦楝干花不易保存,这东西冬天不开,磨成粉后才能放入其中,放得越久味道越淡。
看来这小子是在刚刚认识的时候就得知了他的生日。否则不会将这暮春开的花留到现在。
“师弟有心了。”甘临摸了摸他的头顶。一夜苦痛之后,清苦的淡香反而使他静心凝神,没有腊梅那般娇艳浓烈,挂在腰间是个不错的饰物。
甘临几乎从来不带任何装饰的,就连发带也只是随意取了根红绳系在脑后,没太多讲究。
神屠笑意更甚,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弯成月牙,红扑扑的小脸蛋堆得肉嘟嘟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你呢?你的生辰是何时?”甘临用指尖绕着那香囊的红绳,捏在手中把玩。
神屠笑容一僵,有些犹豫地说道:“…正月初九。”
“天公节啊。”甘临笑道,随即,似乎若有所思。
他生日那天,正是司马家灭门之日。
自那之后,神屠每一个夜里都过的心惊胆战。他总是午夜梦回,看见爹娘的尸体,然后惊醒在无边黑暗之中。好像耳边隐隐还能听见追杀的声音。
恍神间,他听见甘临问道:“你呢?想要什么?”
神屠愣了半天,看着他温文如玉的脸庞,如梦初醒般答道:“都好,是师兄送的我都喜欢。”
甘临笑着捏了把他的脸颊:“嘴甜。”
手感确实不错。如此想着,甘临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心,眼瞧着第一面见时还瘦瘦小小的孩子,如今已经长胖了不少,虽然言行举止间还是有些瑟缩,想来他的家境也不会太富裕。
甘临并非嫌贫爱富之人,只是这世间万般角色,总是能从某些细枝末节中察觉到他的底色。
胆小卑微之人家世薄弱,财大气粗之人家底雄厚,温文儒雅之人家风良好,出生的环境对人的影响几乎贯彻一生。
可甘临唯独看不清自己的底色。
清天宗主贪欲,是人性里最难掌管的恶念,师尊楚宵行自小就告诫他切莫沉沦,凡事要张弛有度,不可肆欲妄行。
所以一壶酒,他只敢喝半分。
对身边人,也不敢爱太满。
克己复礼,君子慎独。是甘临每日都要默念的缄言,这就像是一条他自己制定的天道,无人是这天道下的幸存者,也包括他自己。
他那可怜的父亲,就是被爱欲冲昏了头脑,甘愿死在谢云归的刀下。
愚蠢。
今年的除夕日清天宗还是照例在学院内摆了宴席,原本是禁酒的,但奈何楚宵行嗜酒如命,其他长老没少责骂他。甘临也心照不宣地悄悄给他带去一壶满堂花。
“孝敬师尊的。”甘临笑的面不改色,将藏在袖中的东西悄悄渡给楚宵行。
“乖徒儿,老夫没白疼你。”虽自称老夫,楚宵行却不过二十来岁的容貌,没人知道这老头儿到底多大了。
吃过饭后,便是放孔明灯供奉天神,也就是九霄之上的各路神仙,对他们许下心愿,为自己来年祈福。
谢启明三人各自写下心愿装入灯篓,又在灯身上写上神明的名字。
神屠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活动,依葫芦画瓢地写了自己的心愿,景悦还偷看一眼,笑他果然是小屁孩儿,写的是“要和师兄永远在一起”。
甘临只随意地在字条上写下“国泰民安”四个字,空着灯身直接放上天。
神屠看着他的背影,漫天孔明灯都仿佛融入无边夜空,星星点点地点缀在他周围,皎皎明月也黯然失色。甘临回过头来,朝他莞尔一笑。
这便是他的天上人间。
神屠握紧了笔,在灯身上写下“甘临”二字。
甘临虽修仙道,却从不信神佛。神屠不知何为仙,却只皈依他一人。
于是这天,一盏空白的和一盏写着不知名神仙的灯一齐飘上天空,化为万千灯海中不起眼的两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