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甘临 刚入新手村 ...

  •   暮春将至,苦楝终开。
      杯中烧酒入喉灼烈,清苦的滋味充盈鼻息,短暂的刺激过后,才慢慢品出一丝回甘。
      这是丰都最出名的“满堂花”。
      苍白的花蕊落到一白袍少年的肩头,几乎快要与他融为一体,藕粉色的关节细细摩挲着酒盏,像是在回味那一口来之不易的清甜。半壶酒刚刚下肚,还未解他渴水之苦,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阿临,你怎么又在偷偷喝酒。”
      被称为阿临的少年掩耳盗铃地将酒藏到身后,面不改色地狡辩道:“哥哥,我喝的是茶。”
      那人也不恼,只是笑着扇去鼻息间浓烈的酒味,说道:“快些回水云天吧,师尊该等急了。”
      所谓水云天,便是这靖国地界上最大的仙门,分为三大宗,各司其职,各自掌管一方水土。皇天在上,仙门在下,各路修道之人对此都是趋之若鹜。
      而谢甘临便是这百年来最有仙资的弟子。
      他出生于武将世家,母亲是当今圣上面前的大红人,甘临自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可以说是人人都羡的天之骄子。甘临也不负众望,在十二岁那年拜入玉虚长老门下,为清天宗弟子。除此之外,玄天宗、皓天宗也属水云天,分别掌管贪、嗔、痴三念。
      被他唤作哥哥的男子便是谢家的长子谢启明,字赴渊。他对这个弟弟自小很是疼爱,反倒常常被母亲说他太过娇惯。
      今日,水云天将迎来一批新的弟子。
      甘临恋恋不舍地放下酒壶,从苦楝树下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抚去肩头的花瓣,如今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抽条,整个身量高挑清瘦,眉宇间虽然稚气未褪,却是一副不属于少年人的沉稳神情。
      他这个兄长,天生一副软心肠,踩死一只蚂蚁都要为它盖坟,是个优柔寡断的男子。与天资聪慧的弟弟截然不同,他的志向非常简单,只求此生平安喜乐。
      清天宗的弟子无不认得甘临,在长辈看来他是天赐奇才,而在同门眼中看来,却是褒贬不一。有的说他清高,整日端着架子不知道在给谁看,有的说他温柔似水,是个翩翩公子。
      无论哪种,甘临都对此供认不讳。他入仙门,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求道。至于其他这些繁节琐事,甘临根本懒得理。
      这一批的新弟子整齐地站在观台之上,男女各五十人,年幼者最小十二岁,年长者最大十六岁。统一白衣素裹,袖边领口处翻出惹眼的红纹,这是清天宗的校服。
      甘临虽然心里觉得麻烦,面上却还是不得不摆出一副笑容,毕竟他可是要作为“模范生”上台演讲的。
      待点名的小道士点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人群中忽然静声。
      “神屠?谁是神屠?”
      甘临眯了眯眼,心道这人胆子不小啊,开课第一日就敢迟到。再大唤三声无果后,小道只得转头向宗主禀告:“宗主,缺一人,名神屠。”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看台边跑过来,人群中还绊了一脚,险些摔倒在一众师长面前。
      “弟,弟子神屠。”
      声音小的跟蚊子似的,纵然只有甘临这样天生听觉好的人才听得明晰。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坐的发麻的经骨,眯起眼睛看向那躁动的小部分人群。
      俗话说得好有得必有失,天资不凡的代价便是视力,甘临自小眼睛就不大好,依稀记得是儿时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就看不太清楚了。但还没到半瞎的地步,只有隔了些距离才看不清。所以他也没有多和外人提过。
      柳宗主站起身,也朝那孩子张望着,只见一个瘦弱的少年弯着腰朝他鞠躬,似乎是在为自己的迟来道歉。
      “禀告宗主,人齐了。”
      甘临的讲话极其规范,无非就是那一套三戒九律的则言,叫他们如何求仙问道如何修养身心。他笑容恰到好处的斯文,不致于讨好也不致于虚伪,给人一种如如沐春风的错觉。
      他向来擅长讲这样的场面话。
      台下看向他的弟子们无不崇拜敬仰,甘临却懒得分给他们任何一个眼神。以至于他没有看到,在队伍的最后一排,一个瘦弱的少年艳羡的目光,又似乎是自觉亵渎,慌忙垂下了眼。
      那孩子的校服不知沾上了什么污浊,横飞的泥点子溅上了衣摆,后背处还有一个不深不浅的脚印。神屠攥紧了衣袖,偷偷看向那位如清风明月般的同门。
      “师兄……”
      他在心中暗暗喊道,又好像是怕被人发觉自己的心声般,红了耳垂。
      自从那天起,神屠总是悄悄地跟在甘临身后。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不想自己的脚步早就被甘临发觉。甘临大他四岁,起初他根本没把这样一个跟踪者放在心上,直到一日撞见了他被围堵在后山,两人才算有了第一次交集。
      那日甘临是想偷偷躲到后山喝酒的,刚拿出酒壶连味道都没来得及闻上一口,就听见茅房后传来几声叫骂。
      “死哪去了你,挺能躲啊。”
      随即是什么东西撞到柴堆的声音。
      “大哥,这小子别不是个哑巴吧,这么揍他都不出声?”
      甘临皱了皱眉,这一看就是同门间的欺凌事件,放在往日,他绝对不会插手管闲事,可今天却鬼使神差般地站起身。
      也许是出于被打断的心烦,他面上的表情阴沉了一瞬。甘临循声走去,便见到三五个少年围着地上一个弟子拳打脚踢,他蜷缩成一团,背后是散乱的柴堆。
      “甘…甘临师兄!”
      那几个少年见他忽然出现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行礼。
      “午休时间,在这里做什么呢?”甘临面无表情地问道。
      “呃…我们,我们散步……”为首的那个孩子慌不择路地狡辩道,甘临干脆利落地打断:“赶紧滚。再叫我瞧见有下次,就上报宗主了。”
      那几个孩子几乎腿软,也不知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师兄今天是怎么了,居然口出秽言。愣神间,飞也似的逃跑了。身后的少年依旧一动不动地抱着头,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挡在他身前的少年。
      甘临转过身,居高临下地说道:“你没事吧?”
      那脏兮兮的一团慢慢直起身体,甘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生怕污泥沾染到自己身上:“怎么不说话?莫非你真的是个哑巴?”
      脏娃娃连忙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没…”
      声音跟小猫挠似的,甘临却立刻回忆起那天迟到的弟子:“你叫神屠?”
      神屠似乎是有些诧异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点了点头。
      “以后别老跟着我了。”
      只留下这一句,甘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他知道,这孩子应该是故意把那些人引过来的。先前他躲在这里喝酒,神屠也悄悄地跟了过来,躲在远处的小亭里望着他,不过他权当没看见。
      甘临讨厌自找麻烦。
      可这一次,他好像被麻烦缠上了。
      神屠见他欲走,忙站起身,却被脚下的柴绊倒,朝着甘临的小腿扑了过去,一把扯住他的下摆。泥水,灰尘,碎木,随着神屠的动作全数沾到了甘临的衣服上,神屠还欲盖弥彰地用他的小脏手拍了拍,结果是越擦越脏。
      甘临强忍着要一脚把他踹飞的怒气,笑着转过身道:“怎么了?”
      神屠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小声道:“师兄…我,我疼。”
      “……”甘临看了眼他跪在地上的小腿,那里的裤腿被撕烂了一大截,一指长的伤口正往外冒着鲜血,看来是方才被碎柴划伤了。
      甘临犹豫间,神屠用双膝爬到他脚边,可怜兮兮地道:“求求师兄…救救我…”
      离得近了,甘临这才注意到,这孩子的左脸处缠着绷带,满脸的血污。他叹了口气,自认倒霉。转过身蹲下来:“上来吧,我背你去宁怡阁。”
      宁怡阁就是清天宗的医馆,座落在后山脚下。距离下午的课时还有半个时辰,甘临怕再拖延下去会误了时间。
      那小屁孩儿磨蹭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爬上甘临的脊背。也不敢环保他的脖颈,只是轻轻地将双手搭在他肩头。甘临站起身,暗道一声好轻。这孩子瘦的几乎全身都是骨头,有些硌得慌。
      “你的左脸怎么了?”
      “…有疤。”
      “就因为这个他们欺负你?”
      “不知道……”
      神屠有些瑟缩地往他脑后蜷,甘临心想今日回去一定要洗三次澡。这身校服估计也是不能要了,该去绣衣坊做套新的。
      “那他们下次要是再欺负你,知道该怎么办吗?”甘临问。
      神屠摇头不语,以为他定是要教他躲着他们走,叫他不要主动招惹那一套说辞。
      却不想,甘临道:“你就往死里打他们,抱着要把他们打死的心去反抗。”
      “这样他们才不敢有下次。”
      甘临的设想是,只有这样才会闹出大动静,才有理由叫宗主将这等子丑事处理了。
      至于如何处理和处理谁,他不在乎。
      这番话叫神屠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字字句句如落石般砸向他的心,留下一条细小的裂缝。
      和他平日里沉静柔和的模样大相径庭。
      似乎察觉到了神屠的异样,甘临又摆出那副挑不出破绽的笑容:“怎么了?被吓到了?”
      “…多谢师兄。”
      于是,在半道弟子奇异的目光中,神屠被送到了医馆,那医师也诧异半晌,赞叹甘临的见义勇为。甘临几乎不大和其他同门结交,就算有和他同行的,也不过是求教或是有意巴结,皆是萍水相逢的君子之交,称得上亲近的,根本没有。
      所以他居然破天荒地背着一个师弟来求药,这简直比秃头长老长了发还要稀奇。这事几乎立刻就传遍了整个清天宗,神屠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师弟变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他只觉得比从前更加如芒在背了。
      现在,他也没办法继续偷偷跟着甘临了。
      按理说,仙门一般不收身有残疾的弟子,特别是他这种伤在面部的。说来他能够进入清天宗,还是由于三年前的那场变故。
      神屠出身平凡,父亲是依附于王朝的一户下属,纵使身怀才华,却因出身低微屡屡不得重用。家中吃穿用度节俭,拼了命地供他求学。
      一封预言彻底摧毁了他贫寒的家。圣上得到一纸天书,只寥寥四个字便定了父亲的罪名。
      司马亡阎。
      借着司马氏灭亡天家的预言,皇帝灭了他满门。至于他为何幸存,是母亲将他从狗洞塞了出去,外头的道士救了他。那位仙长是位避世高人,带着他隐居在浮泽山中,给他改名为神屠,字八苦。
      后来,神屠才有了步入仙门的机缘。
      那位仙长姓百里氏,收养了很多像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其中就有一个名为百里奚的少年。
      百里奚比他天资聪慧,早早地入了水云天,却不是在清天宗,而是在掌管嗔念的玄天宗。
      直到十二岁,神屠才被送往清天宗。
      初入丰都的神屠人生地不熟,师傅他老人家整日云游野外,对他基本上是放养的状态。所以年仅十二岁的神屠,是自己一个人来到帝都的,报道青天宗的第一天就被外头的小混混缠上,抢走了他所剩无几的盘缠。
      而他师傅将他送来的原因很简单,这里管吃管住,还很安全。
      小小的神屠懵懂地点了点头,却难以放下心中的仇恨。他眼睁睁看着双亲被害,自那时起,他就暗下决心一定要为父母讨个公道。
      至于他左脸的伤,是他母亲亲手划的,为了躲避天家追杀。一道横跨眉骨的刀疤延伸至眼下,仿佛成了死刑犯的刺字,时刻提醒着他那段惨痛的过往。
      甘临见到他取下绷带的脸,却没有预料中的厌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疤,问道:“还会疼吗?”
      神屠摇了摇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