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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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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天的弟子不论男女,到了十八岁之后都会有一次交换宗门的学习,今年同岁的甘临和景悦以及许敬亭都要交换去玄天宗,这一去就是三年。
临走前,神屠拽着甘临的衣袖,又不敢拽得太多,仅浅浅牵住一角,没太多话,只是流了一滴又一滴泪。
谢启明沉默着按了按他的肩膀,甘临明白他的意思是要自己注意身体的异化。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哭的涕泗横流的,景悦打趣道:“好了好了,我们又不是死了,三年后就回来了。”
谢启明哭的这么伤心的原因其实不仅仅是离别,还有一些其他的缘由。这清天宗与玄天宗素来不和,每年的交换学习也少不了趁机打压斗法,甘临虽然不惹麻烦,但说到底也是心高气傲,必定会被敲打。
“好了启明兄,甘临不会被别人欺负的。”许敬山拍了拍他,他实在看不过去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哭成这样。
“我怕他欺负别人,到时候找上门来。”谢启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握住甘临的手:“阿临,你可千万不要伤害人家啊。”
甘临不动声色地甩开他的手,将黏腻的液体在衣摆上擦了擦。
其实甘临少时刚入水云天的时候,也被找过茬,无非是些嫉妒他的同门,那时的甘临未被教化,活脱脱一只野猫,把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脸都抓破了,硬是将他们揍得服服帖帖。
别看这小子长得斯斯文文的,下起手来是真心黑,专门往那不显眼又痛的地方打,还踹人家的裆,最后是谢启明抓着他去楚宵行面前领罚,再给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道歉。
谢启明和他自然也没少打过架,但他毕竟年长,从不下重手,甘临自己似乎也明白,久而久之就不还手了。
这个哥哥陪伴他的时间,竟然比父母要长的多。
甘临曾经问过他,自己出生时是什么模样,谢启明笑着用手在脑袋上比划:“头上有两只耳朵,还有湿漉漉的尾巴。”
明知他这是在打趣自己,甘临却也明白,人类和猞猁生的野种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十年前第一次异化发生时,也是谢启明发现了他,将他藏在后房的最里间,守了他一夜。
“你不怕我是妖吗?”年幼的甘临问道。
谢启明点了点头又摇头:“我怕妖,但是我不怕阿临。”
后来,谢云归自然也发现了这个秘密,请了水云天的宗师楚宵行为他看命,这一看就瞧出他有仙缘,硬是求谢家主要收他为徒。
“可我是妖…”
“那又如何?这世间残害生灵的人也不少,行善积德的妖亦有,我楚宵行认定了你是我的弟子,那就必然是,一辈子都是。”仙风道骨的道人揉了把他的头顶,又按住谢启明的肩,“好徒儿们,快叫声师尊听听。”
两人应声叫道。
楚宵行大笑,再饮三百杯。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烈酒清苦回甘,甘临也渐渐喜欢上了这样的液体,楚宵行花了十年,教会他何为人道,何为礼义廉耻,何为克己复礼。
甘临原本也以为自己会遵循一辈子,学着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三年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到了最后一年。
随着甘临三人一同回来的,还有玄天宗的宗主白泽。他此次随行,是要来讨个说法。
玄天宗有个弟子不明不白地死了。
看伤口是被妖所伤,并非一击致命,死状凄惨,魂魄不去,要来清天宗炼化。而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答案也不言而喻。
白泽怀疑,清天宗有妖。
炼化过后,白泽使一法器昆仑镜,升至清天宗山头,青天白日之下,可找出异族。谢启明下意识地看了眼甘临,他正立在镜下,身姿挺拔。
没有任何异样。
白泽搜寻未果,遂离去。
甘临面不改色地回到洞庭阁,却迎面撞上一具陌生的躯体。高挑的少年抱着满怀苦楝,清苦的香气迎面而来,看到他的一瞬间有些愣神,随即不敢置信地喊道:“师兄?”
如今十六岁的神屠已经快和他一般高了,只有微卷的长发和左眼下的刀疤可以辨认出他的身份,和少时全然不同了。
甘临花了好一会才认出来他。
“你是…阿浮?”甘临也瞪大了双眼。
阿浮是神屠的乳名,他只告诉了甘临一人。神屠手中的花差点掉了一地,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说道:“我以为你们还得有一会才到,打算把这新开的苦楝插到你床头。”
声音也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只是旧没叙多少,楚宵行就黑着脸亲自过来逮人了。
【清天宗·清心堂】
甘临跪在地上,面前供着的是各路神仙,上至九霄下至四海,无不在此。东君的神位在最高处,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
楚宵行手持戒鞭,一下又一下地抽在甘临的背上。这教鞭并非凡物,法力加持之下将甘临抽的皮开肉绽。
他却一声不吭。
“是你杀了他。”楚宵行冷着脸道。
手起刀落的时候甘临并没有想太多。
“你这个杂种!”
上一秒还在洋洋得意的人此时正在地上垂死挣扎,死死抓住甘临的衣摆,瞪大了双眼。
血污不可避免地沾染到衣袖,甘临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他浑浑噩噩的想着自己回去以后要如何和师尊解释,谢启明又会如何看他这个弟弟。
一道白影掠过他,径直冲向地上的将死之人,一刀将他了结,似乎还怕他死的不彻底,握紧了剑柄在刀口处转了几圈。
那人便连哀嚎都发不出来。
“你…”甘临惊讶地看向他,此人步法诡谲,自己居然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白衣少年神色淡然地抹去脸上飞溅的血迹,淡淡地答道:“在下百里奚,我们见过,甘临师兄。”
这句师兄叫的好声亲热,甘临的确记得他,玄天宗白泽的关门弟子,比他小个一两岁,这人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是个沉默的性子。
死的也是玄天宗的弟子,名叫邓子熏。甘临每年腊月二十八都会发生一次异化,这人趁着他神智不清时躲在窗外偷偷窥见,本就对甘临清高的样子心声嫉恨,更是扬言要把他是妖的事说给宗主听。
争执间,甘临干脆杀了他。
当然,有关百里奚的事,他绝口不提。反正人的确是他杀的,他谢甘临敢做敢当。
楚宵行足足打满了九十九鞭,到最后甘临几乎是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地上,他以凡人之躯承受了杀生之罚,却是以妖的罪名。
甘临神智不清地想,如果他当真是妖就好了,说不定还可以在外面自由自在地活着,不用秉持什么教条束缚,不用承受这样的痛苦。
可他偏偏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楚宵行一把揪住他被血迹模糊的领口,将他整个人砸到供台前,强迫他抬起头看向那列位仙长:“你杀了生,便成了妖。你怎么对得起我们仙们百家,怎么对得起东君?!”
甘临忽然觉得可笑,他不由自主地低笑起来,又因疼痛肌肉痉挛,声音像是闷在胸腔里,发出像破风箱的声音。
他根本懒得看一眼这些个高高在上的神佛,
楚宵行愣神间,甘临一把甩开他的手:“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杀人?不问问我每年又遭受着怎样的折磨?怎么不问问我天天在你这清天宗活的有多心惊胆战?!”
甘临反手抓住教鞭,手心顿时血肉模糊,他却好似根本察觉不到疼痛一般,几近癫狂地说道:“是人是妖,对你来说有区别吗?楚宵行,你只在乎一个得意门生,只在乎我是不是能令你扬眉吐气!!”
一个巴掌狠狠地落下,甘临疼得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彻底失去神智。
昏迷前,只看到谢启明红着双眼将自己抱起来。
浑噩间,甘临好像又回到了儿时在那个后殿的小房间里,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他痛苦地拉扯着逐渐变为白金色的毛发,一转头,便看到镜中出现了一个毛脸人身的怪物。
甘临惊惧地醒来。看见一张担忧的脸,神屠紧紧拥抱着他,炙热的胸膛贴着他的脸颊,卷曲的发丝垂在耳边,竟然给他一种安心的错觉。
谢启明拿着绷带在给他上药,泪水糊的视线模糊,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用袖子擦眼泪。
从小到大,甘临从没受过这么重的罚。虽然楚宵行没说,他们也大概猜到了是因为什么,可谢启明和神屠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温热的手心小心翼翼地拖起他的小臂,谢启明的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甘临嫌他婆婆妈妈地磨蹭,一把拿过药膏,胡乱糊满了手心,再用另一只手把绷带包满。
“阿临,你就不能和楚师尊认个错?”谢启明说道。
甘临手上动作一顿,冷笑一声:“认错?我何错之有。”
“…人家都拿着罪证找上门来了。”谢启明委婉地说道。
“罪我认,但我不认错…嘶——”甘临皱眉闷哼一声,有些无奈地看向神屠,“你压着我头发了。”
神屠连忙移开胳膊。只能坐在他床头,叫甘临枕在自己腿上,他背后伤的最重,一翻身疼的脸都白了,身下的床垫也被染出一大片猩红。
谢启明看到他身后的伤口,心疼得脸皱成一团。甘临本身皮肤就白,平日里往那雪山上一藏几乎融为一体。此时红白交加,格外刺眼。这人自小被他金贵地养着,哪里受过这样的重伤。
好几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就连运功也没法加速痊愈,纤细的腰肢背负着满脊的血痕,叫谢启明觉得触目惊心。
神屠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伤痕,苦楝的淡香混杂着血腥味萦绕在鼻腔,他竟然觉得心头一阵躁动。
他甚至想杀了那个姓楚的,叫他也好好尝尝这九十九道鞭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