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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答应的事总要做 不管是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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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生活,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同。有的人觉得理想的生活是靠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有的人认为生活的好与坏都是命中注定的,而有人则认定一切都是有因果循环的,我们这里以捡废品为生的陈婆婆就是对此深信不移的。
陈婆婆已经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剪短到耳根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述不尽的故事一般,背微有点驼,身上虽穿着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她瘦小而又倔强的身影总是在各种废品杂物处出现,一个大而旧的蛇皮袋,一辆小又破的两轮手拉车,车上堆满了她的战利品,那些都是她维持生计的宝贝。
陈婆婆有时会到我们这里讨水喝,我们也总是把废品留给她。时间长了,大家熟络起来,陈婆婆闲的时候会给我们讲她以前在老家的趣闻,老人家没什么文化,但说起故事来却精彩得很。
我很疑惑陈婆婆这把年纪为何孤身一人却如此辛苦地生活,又不好直接问。直到有次她听人家说我们这家咖啡馆里的客人都是爱做梦的人,做什么样梦的人都有。她便主动跟我聊起了关于她的梦的故事,陈婆婆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答应过的事没有做,这是我的报应,报应啊!”
陈婆婆年轻时生活在农村,家里的条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衣食无忧。本来婆家对她就挺好,后来她又生了个男孩,婆婆对她简直比对自己亲闺女还好。这个男孩是他们家三代单传,自生下来就宝贝得不得了,公爹没事就来逗孙子玩,那可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孩子一直身体都很好,再加上陈婆婆吃得好,奶水又足,小家伙吃得白白胖胖,像个福娃娃,又总爱笑,家里终日喜庆洋洋的。正当陈婆婆满心欢喜地向往着未来的好日子时,孩子突然就得了病,这病来得急,孩子一直高烧不退,村里看不好便去市里,市里没看好又去省里,折腾来折腾去,孩子的烧是退了,但就是总睡觉不愿醒,一醒就哭闹不止。
村里人本就迷信,都说这孩子中了邪,于是家里又是焚香又是烧纸,甚至请了“神人”驱邪,但孩子仍是没有好转的迹象。陈婆婆终日以泪洗面,家里也不复从前般热闹,哀叹声充斥在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天夜里突降暴雨,陈婆婆听到有很急促的敲门声,便披上衣服开门查看。只见一位年老的和尚正撑着油纸伞立在门口,询问陈婆婆能否进屋躲一会雨。陈婆婆见来者面善,便邀他进了屋,并端来热茶让老和尚驱驱寒气。
老和尚接过热茶刚饮了一口,便瞅见了床上的孩子,他凑近细看,眉头一紧道:“这孩子的病看似不轻啊!想过月余已难。”陈婆婆一听知道是遇着了高人,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老和尚能救孩子一命。老和尚见陈婆婆救子心切,也是个有善心的人便动了侧隐之心。他交待陈婆婆,这孩子有慧根,与佛家有缘,他若将孩子带走,家里人自是不肯。便让陈婆婆一家日后吃斋念佛,多行善事,并一再告诫,这孩子必得保持童子之身,不能结婚,方能保一生平安。
陈婆婆发誓一定遵守,只要能救孩子的命,别说这点要求,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去。正当她预备拿些钱给老和尚表达谢意时,老和尚居然不见了。陈婆婆着急地寻着寻着便急醒了,原来是她做了个梦。她转身看向睡在身旁的孩子,只见他面色红润,呼吸均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正甜甜地笑着,一丝病色也没有了。
陈婆婆高兴坏了,就将梦中之事告诉了家里人。一家人直当是菩萨保佑,打那以后真的是吃斋念佛,一日都不敢懈怠。家里人给孩子取名天佑,这是被老天爷护佑的孩子。
天佑打小就文静异常,他不像村里别的男孩子那样成天到处疯跑,逮鸡摸狗,上树下河。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看天上的云变来变去,看地上的蚂蚁搬运食物,看到有花残败落到地上也会唉声叹气。村里的孩子都觉得他很怪,没有谁愿意和他玩,除了小凤。
小凤是村长家的小女儿,生得伶俐可爱,她觉得村里那些男孩子都太闹腾,只有天佑安安静静的,她喜欢找天佑玩。俩人经常一起上下学,一起作功课,一起去村头的池塘边看晚霞。有人想欺负天佑时,小凤总是站在他身边,因为害怕村长,欺人者也就不敢了。
小凤是陈婆婆看着长大的,自己没有闺女,她喜欢极了,经常做糕点给小凤吃。她有时会痴想,要是天佑长大后能娶小凤该多好,可一想到梦里老和尚的话,这个想法便强制性地在她的脑中烟消云散了。
天佑的成绩一直很优异,就那样顺顺当当地上了县重点高中,后来又顺顺当当地考上了浙江的一所好大学。村里出了大学生,陈婆婆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贺喜的,想提前定亲的,拉关系盼日后用得上的,一时间热闹得不得了。在村里人眼中,城里再不好也是城里,能飞上枝头的鸡也成了凤凰。天佑若是日后出息了,那就是全村人与外界诸多关系联络的希望。
也许是被暂时的虚荣所蒙敞,陈婆婆也在众人的吹捧声中渐渐得意了起来。天佑的好前程所散发的光照得她走起路来都打起了飘。没考上大学的小凤自是再也入不了她的眼,对她也不似以前那般热情了。小凤看透了这世态炎凉,去了外地打工,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到村里了,但对于天佑,她是真心希望他好的。
天佑在大学里依旧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对佛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主课之余,他也看一些与佛教相关的书籍。他平日里几乎和女生没什么交集,甚至连句话都不说,这种近乎于违背人性的不近女色被同学们调侃,说他是长了头发的和尚。天佑对此也不予理踩,怎么生活是他自己的事,和他人无关,他只要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觉得舒心即可。
这种看似苦行僧般的大学生活也就那样云淡风轻地结束了,毕业后天佑并没有像其他同学去北上广闯荡,而是去考了老家当地的公务员,并以第一名的好成绩被成功录取。也许对于他来说,体制内按步就班的工作更适合他这种安静性格的人。
时间过去得太久太久,陈婆婆早已只当老和尚的话是个梦而已。工作安定的天佑自然是村里金龟婿的标准,来提亲的人无数。可陈婆婆眼高于顶,村里的姑娘她哪瞧得上眼,她暗自盘算着自己儿子最好是能找个城里的姑娘,这以后干什么都方便些。
可感情这事真不是谁能做得了主的,天佑对于介绍相亲之类的事压根不上心,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研读佛经,单位里的女同事他都没抬头看过一眼。可直到一个人的出现让天佑挪不开眼,那就是小凤。
小凤和天佑重逢是在饭店里,天佑被领导硬拽去吃饭,小凤恰巧在那里干领班。两个人相见甚欢,天佑也破天荒地和她聊了好多话。同事们都惊愕,原来他不是不会聊天,而是不想聊天而已。
那之后天佑每天晚上都去接小凤下班,小凤自觉配不上天佑,对于他的真诚和热情总是躲躲闪闪。而天佑对于她的冷淡和故意刁难都不以为然,在他心里小凤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也是他除了母亲之外唯一想亲近的女子。小凤终是被天佑的执着所打动,义无反顾地要和他一生一世地过下去。
当天佑把小凤带回家时,陈婆婆失望极了,生了大气,好几天都不理儿子。可她又心疼儿子,怕他受夹板气也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应允了。
好多年村里都没摆过这么排场的婚宴了,听着小凤左一声“妈”右一声“妈”叫着,陈婆婆心里的疙瘩也就解开了,她只盼着能早点抱上孙子,趁着身体还硬朗,帮小两口把孩子给带大。陈婆婆在梦里笑出了声,她看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人儿正屁颠颠地跟着她身后一个劲地叫“奶奶”,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那分明是小凤的哭喊声,陈婆婆惊出一身冷汗,一下子坐了起来。
天佑在新婚之夜突然间发病,牙关紧闭,发着高烧,怎么喊也没反应。这一幕太熟悉了,和他小时候得病时一样的情景,陈婆婆彻底慌了神,可那只是个梦,只是个梦啊!
在ICU躺了十天的天佑终是没逃过命运的捉弄,撒手人寰。陈婆婆大病了一场,从那时起他们家再也没有了希望的支撑,延续的香火也彻底熄灭了。小凤受不了村里人背地里说她克夫的风言风语,她再次踏上去往外乡的路,这次她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陈婆婆的公婆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先后生病离世,丈夫也在五年后出意外身亡。这些年看病办丧事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陈婆婆一个人孤苦伶仃,她不想被村里人可怜,便来到城市以捡破烂为生,苦是苦,但至少她也算自立更生。
陈婆婆的故事说完了,她一直很后悔没有遵守梦里对老和尚的承诺,是她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她这个岁数的人,今天活得好好的,也许明天就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她只是用一种艰难的方式填满她已经不多的日子,也赎完她自以为是的罪过。
也许这只是一种巧合,也许这就是宿命。可不管怎样,答应过的事情总是要做到的,“言必信,行必果。”求的是一份心安理得,若你心都不安,又怎能安身立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