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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死你为什么活 在感情的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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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什么时候认识大林的,早已记不得了。只是觉得他这个人有热心又有爱心,挺真诚稳当的一个人。以前和他接触,多半都是工作上的事,聊的最多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他是我前单位的同事,电脑玩的特别好,像我这样的电脑小白,一有不会的都是去找他请教。他也是个好性子,哪怕一堆人找他帮忙,他也是不紧不慢,不厌不躁,有问必答,不会再教。
就是这么一个“好人”似乎也有不那么顺心的时候,三十大几的年纪却总是一个人。单位里的女人多,自然不会放过这棵独苗,愿当红娘牵线搭桥者众多,可大林总推说自己是独身主义,不想进婚姻的围城。时间久了,也就没人愿当红娘了。不过另一些传言又如小老鼠啃木头般沙沙作响起来,无非就这几种观点,身体机能有问题,精神境界有残缺,性取向不正常。
面对暗地里的非议,大林一直保持着“我怎样关你们屁事”的态度,不闻不问不入心,倒也相安无事。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也渐渐习惯了他总是形单影只的样子,也就把他单身这档子事逐渐淡化了。
我离职后许久都没见过大林,他一下子出现在我的咖啡馆里倒让我着实意外了一把。喝着咖啡,聊着过去工作上和现在工作上的事情,说实话,我早已厌倦了关于工作的话题。
“我们好像除了工作上的事倒没聊过别的。”大林一边悠闲地搅动着咖啡,一边慢不经心地说着。那咖啡被他搅得朝着一个方向打起了圈,一个束缚着灵魂的圈。
我笑着扬了一下眉毛,“好像还真是,那我们今天聊点别的,你有想说的,我洗耳恭听。”
“你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因为你比较纯净。我说的纯净不是简单的那种单纯,而是不带杂尘地去看待这个世界,所以我有想和你聊天的冲动,和你说话完全没有负担。”大林一脸的真诚。
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雨来,潮湿的空气,潮湿的心灵,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低地压着人快要喘不上气。而人总是倔强的,总要长舒一口气,顶破那压抑,任记忆在时间里肆意流淌下去。
大林出生在一个极普通的工人家庭,父母又极纯善老实,在单位几乎都和透明人差不多。每天上班下班,忙到不能再忙,也仅能维持基本的生活。
小时候的大林并没有得到多少物质上的满足,因为生活拮据,他总是用羡慕的眼光看别的孩子拥有新奇的玩具,好吃的零食以及最值得夸耀的看过了什么新播的动画片和电视剧。大林和他们仿佛隔了一道墙,一道他想打破却又打不破的墙。
能吃上一顿肉都算是给他补营养,哪里有闲线让他买玩具和零食,他仅有的一些玩具都是亲戚家的孩子不要的,丢给他,他倒像是得了宝贝似的珍爱的不得了。家里的电视还是黑白的,来来回回就那两三个台,根本就看不到别的孩子看过的电视节目,这使他很窘,窘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大林比同龄的男孩子要显得瘦小许多,他又不太合群,经常会被人欺负。挨了欺负,他也不言语。还手,他打不过,告诉老师,老师根本就不会在意他这种家境不好,学习也不太好的学生。说给父母听,他们永远只会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亏是福。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林都讨厌去学校,讨厌与人接触。尤其是在上初中时,他家向学校申请了特困生补贴,这样就不用交学费了。这顶特困生的帽子像一座山整整压在大林身上六年的时间,他不是不能体谅父母的不易与无奈,他只是受不了那种被人看似善意实则嘲讽的过度关注。那些目光从来没让他感到温暖,而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寒意直往心里钻。
那时的他只想快些长大,好早点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个人人都知道他是特困生的鬼地方,他想去一个陌生的世界,开启全新的生活。考大学也许是唯一的希望,可大林的学习成绩并不好,不是他不学,而是学习效果不佳。他没有钱上补习班,甚至连本课外辅导书都没有。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他只有在茶叶茶的刺激下一遍遍地啃着教材,一遍遍地刷着早已做烂的题。
高考成绩自然是不太理想,他的消息来源又极为闭塞,也就心不甘情不愿地为了好就业上了一所大专院校。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那个又是别人家不要的,已经放了十年之久的行李箱,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去异乡的路。
新的环境,新的征程,一切的一切都是新的让人振奋。大林抛掉了压了自己身上数年的束缚,像一只挣脱牢笼的鸟儿跃跃欲试,尝试着再次飞翔。他一边刻苦学习,一边做家教赚生活费。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但紧实地让人欣喜,那是一种带着希望的欣喜。
大林的眼里总是透着股清亮的光,这光芒不仅照亮了他自己,也照亮了一个默默关注他很久的女孩子,她就是文欣。文欣的境遇和大林差不多,都是家境不好又极为倔强的孩子。也许就是这种惺惺相惜让两个人迅速拉近了距离,大林倒成了他们寝室第一个谈恋爱的人。
那时候的恋爱可没有鲜花和巧克力包围着,因为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挥霍。但那种爱却纯得让人发了慌,以至于往后余生每每想起还是会有种发慌的感觉。纯得太不真实,却又让人念念不忘。
校园每周一次的免费电影场,昏黄路灯下那长到没有尽头的街道,发工资时在超市里购物的欢声笑语,这些看似廉价的浪漫真的可贵到无价可比。
文欣深爱着大林,从她见他的第一眼起,她就认定了大林是她这辈子唯一要爱的男人。她把自己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他,也包括她对于未来所有的憧憬和希望。
如果人生总如初见般美好,那就不是真正的人生。大专毕业后,大林和文欣选择了专升本这条路,想弥补当初高考落榜的遗憾。他们租住在一间不足十七平米的小房子里,白天打工,晚上学习,那种充实而又激进的感觉此生也不会再有了。
小屋被文欣拾掇得很温馨,两个人学累了就构想着未来的家会是什么样的,他们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想得越远就越觉得兴奋,仿佛未来的路是平坦到可以一眼望到头的。文欣不会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她只是全心全意地爱着这个男人。为了他,她拒绝了太多更好的可能性。能醉人的从来就不是酒,而是人自己。
大林成功进入本科院校深造,而文欣却以一分之差再次与理想中的院校失之交臂。大林极力安慰着文欣,并立下誓言此生非文欣不娶。文欣像吃了颗定心丸,甜甜地枕在大林的臂弯里继续做着自己美好的梦。
文欣进入一家私企当了文员,她开始努力工作,努力挣钱,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和大林结婚,好好过日子。而大林也开始了他又一种新的生活,新的环境,新的希望当然还有新的人。
同班有个叫敏儿的女生总是想着法的接近大林,她一看就是衣食无忧的女孩,大林自认和他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总是躲得远远的。他越躲,敏儿越追,她越追,他就躲得更远,像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热闹得很。
敏儿的漂亮并不出众,但是自带一种高贵的优越感,而就是这种优越感让大林心生嫌隙,因为他自卑所以更敏感。相比之下,还是文欣让他有种踏实的安全感,他对文欣更好了。
一个周末的晚上下了暴雨,大林没有回文欣那,自习过便回了寝室。他看见自己床上堆了一堆的东西,正在纳闷,室友酸溜溜地说道:“看你天天闷不吱的,艳福倒不浅。那都是敏儿给你买的,你不在,就放这了。哎!我们哥几个削尖了脑袋想追追不上,你可好,送上门的还装傻充愣。我说你可别犯傻,她爷爷曾经是政府高官,爸爸是银行行长,妈妈是教育界精英,你要攀上了这棵树,你得少奋斗十年,连你孩子都跟着受益……”
这种攀权附利的嘴脸让大林厌恶,可那声音还是在他平静的心底溅起了细小的水花。那精美的包装袋考究到让人看了眼发晕,手指触碰之处满是不尽人情的冰冷却又透着让人不可抗拒的诱惑力。
敏儿最终还是得到了大林,虽然颇费一番周折,但也志得意满。从小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她并不在意自己得到的到底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心,只要得到就行。他们俩在校园里出双入对,羡煞众人。出于愧疚,大林一直没敢对文欣坦白,只得尽力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文欣早已察觉出异样,她只是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自己欺骗自己罢了。
直到那一天,文欣破天荒地去了大林所在的学校给他送衣物,在男生寝室楼下撞见了正亲昵挽在一起的两个人。大林的脸色顿时如纸一样白,文欣看着一身贵气又骄傲的敏儿,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暗了下去,暗到黑夜里去。
“这么惹人怜的女生是谁呀?敏儿一只手勾住大林的脖子,满眼坏笑地问。
大林想掰开那手,可那手嫩得让他下不去手。“哦!这是我表妹,给我送东西的。”他的声音很低,轻飘飘的在空中回荡着。
文欣将一包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塞给大林,转身便走了。她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可那泪直冲进嗓子眼,难受到喘不过气。大林看着她逐渐模糊的瘦削的背影,心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他将永远失去文欣了。
可大林万万没有想到文欣会用一种诀绝的方式回应他的背叛。她自杀了,在那个曾经带给他们温暖回忆的出租屋里自杀了。手腕被切开的伤口涌下屈辱的血水,染红了文欣的白裙子,也染红了曾经忠贞不渝的誓言。
人的悲伤可能是一阵子,但绝不可能是一辈子。日子总是要继续过下去的,没有了文欣,大林和敏儿的相处再也没有顾虑了。可没有了感情的顾虑,不代表就没有别的方面的危机,不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怎么可能相处无碍呢。
从小娇生惯养的敏儿花钱自是大手大脚,和她在一起玩,大林想付钱付不起,不付钱又伤了他做为男人的自尊。敏儿父母对他的态度更是比白开水还淡,因为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三分钟热度,也许今天哭天喊地地非这个人不嫁,明天就会有新的男朋友。而且他们早已心照不宣地为敏儿定好了一门亲事,门当户对才是良配。
大林在敏儿家比自己家房子还大的卫生间里用凉水一遍遍浇着自己无耻而又可笑的傻,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逐渐地不清晰起来,突然文欣的脸出现在镜中,那双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发出幽幽的光来。大林“啊”的一声仰脸倒了下去……
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敏儿只来了一次,她是自然不会留下来照顾大林的,她帮大林请了个全职护工并支付了医药费,之后和他并无交集,也就心照不宣地不了了之了。后来听说她去了英国,当然是和新的男朋友一起去的。大林对于敏儿来说就像猎物,越难猎捕的动物越能引发猎人的兴趣,真的打到了也就不稀罕了。
出了院的大林开始每晚做噩梦,梦里永远都是文欣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和她滴着鲜血的手。大林害怕黑夜的到来,他甚至害怕闭上眼睛。别人都是吃管失眠的药,他是吃让自己没有困意的药。他离开了曾经靠敏儿家关系进入的单位,自己找了份工作糊口而已。
大林痛苦得将手插入自己的脑袋里,“她死了,我为什么还活着,我这样活着真的比死还难受啊!是我对不起她,她才会夜夜来找我,折磨我,我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外面的雨下得紧了起来,风携着雨直扫在窗玻璃上,糊满了一片,世界变得模糊而又透着清晰。“也许不放过你的不是她而是你自己,是你的愧疚捆绑了你。你可以慢慢放下,一点点放下。我想文欣那么好,那么爱你,她也不希望你活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虽然恨极了这种始乱终弃的男人,但人活着总有犯错的时候,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犯错呢。
那之后,大林辗转去了文欣的老家,找到她的墓地,他看着墓碑上文欣笑吟吟的照片,失声痛哭。他告诉文欣自己这些年来的痛苦和愧疚,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文欣再也不会说什么了,她只是那样笑吟吟的,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