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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生富贵终虚设 人生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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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秋季显得格外反常,忽大忽小的雨从未进九月就开始下,一直缠绵到了十月份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湿搭搭的衣服晾满了阳台,没日没夜地晾着,也没有个干的时候。像极了人生,没完没了,欲罢不能。
咖啡店的生意也如这天气般阴沉沉的,我也倒没有感到意外,毕竟现在这种经济总体下行的情况,做生意本来就如同赌博一般。我没有多大的奢求,能维持正常开销就行。小糖说我变得佛系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所谓的佛系也只不过是强制开启了自我精神保护机制,阿Q精神总是要学一学的,这是对抗抑郁或躁狂的良药。
小糖休息了两天,陪家人回老家看望大伯。回来后,她整个人哀声叹气,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触动似的。她一边用抹布擦着台面,一边喃喃自语:“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三毛不是说过吗,人活着就两件事,吃饭和赚吃饭的钱。”我将水已变了色的水桶倒掉,又重新接上了清水,水哗哗地流着,搅得水桶里的水涌上翻腾的气泡来。
听小糖说,她大伯现在进了疯人院,那个地方对于正常人来说真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到处都是诡异地盯着人或物看的不正常的眼睛,看得人后背直冒冷气。
大伯七十开外的年纪,头发早已花白,已经完全不认得人了。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手不停地抖动着,像是捏着什么东西。嘴里哆哆嗦嗦地,声音时高时低,“我中奖了!我中奖了!我是有钱人了!我是有钱人了……”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间在他那里仿佛停止了,停在了他觉得非常重要的时刻。他的嘴角突然艰难地扬了上去,发出呵呵的似哭又似笑的声音,一线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流地又很不彻底,到最后滴滴嗒嗒地点在了本就不干净的衣领上,留下了让人作呕的印记。
在小糖的记忆里,大伯年轻时是个顶时髦的人物,那个年代流行什么,大伯就整什么。喇叭裤,卷毛头,黑墨镜,跳迪斯科,整天流行歌曲不离嘴,也亏得他记性好,那么多歌,他愣是一句不忘词。再加上本身长得又好,身边追他的姑娘跟蝴蝶似的飞来飞去。最终大伯与大伯母罗曼谛克般地一见钟情,据大伯说,他当时的感觉真可以用一箭穿心来形容。
大伯在酒厂工作,大伯母在烟厂工作,亲友们都调侃他们是烟酒相亲,珠联璧合。
婚后生活倒也美满,不久儿子降生,大伯更是喜不自胜,工作上也是干劲十足。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他要为了这个家的光明前景打拼。
大伯当时在厂里已是中高层领导,他们家的条件在当时已经算是很好的了。他儿子小时候吃的,玩的有许多,在当时的小糖眼里真是稀罕物,见都没见过。
热情好客的大伯更是喜欢时不时地叫亲朋好友来家里聚聚,推杯换盏间,听着众人的艳羡之词,大伯自然是很受用的。
只是渐渐地,经济形势发生了变化,囯有企业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吃“大锅饭”混日子等退休的时代彻底结束了。酒厂老式的经营模式终是没顶住改革的洪流,效益一落千丈,连工人的工资都开不出来,最终还是倒闭了。
突然闲下来的大伯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支撑力,他每日借酒消愁,当然喝的都是原来厂里发不出钱来抵工资的酒。大伯母所在的烟厂倒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收入也逐年提高,这让她的家庭地位也悄然发生了改变。当年略胜一畴的大伯败下阵来,没有了收入,靠老婆维持生计,自然要低声下气起来。这可真是谁有钱,谁就有话语权,社会上如此,家庭也是如此。
厌倦了老婆如老太太裹脚布般的唠叨与没钱的窘境时,大伯便出去找工作,可哪有适合他这种人的工作呢,好歹曾经自己也是个领导,管惯了别人,一下子要被别人管,这不是给段时间就能改变适应的。高不成,低不就,越找越挫,越挫越找,一分钱也没挣到,还白白搭了这许多的时间。
不知道从何时起,彩票这一新生事物出现在了人们的生活里。拉着为社会谋福利的旗子,驱动的却是人内心深处对于一夜暴富的终极渴求。这也许是给沉闷的普通人一点看得着的希望,虽然中奖的概率比被雷劈的可能还低,还是有无数人前赴后继,趋之若鹜。大伯就是众多彩民中较执着的一位。
他在朋友的帮助下,在一家银行当了保安,工资不高,倒也算有了份收入。日子安定了下来,他便一腔热血地投入到他的彩票世界里。
不敢占用儿子的书桌,他便在阳台用旧货市场淘来的几块木板和工地上捡的砖头搭了个简易桌子。尺子,铅笔,红笔,蓝笔,不用的挂历纸背面画上了如心电图般起起伏伏的每期彩票走势图,图之精细堪比设计师之作。是啊!大伯就是他自己彩票富强之路的总设计师,那纸上跳跃的正是他余生的所有希望与热情。
大伯母对于大伯买彩票的形为既不赞成也不反对,一来他买彩票的钱是他自己的工资,每期也只买一注,一注也只有两元钱,二来这个家本也不指望他什么,他算他的彩票,也总比出去吃喝嫖赌强。这样一平衡,家庭氛围倒也融洽了许多。
许多的年月就这样看似安稳地过去,大伯和大伯母都退了休,儿子大学毕业后也顺利地进入国企工作。四平八稳的日子怎么看着都是有盼头的,可大伯的盼头依然执着于彩票上。
大伯买了二十多年的彩票,顶多也就中个五元钱的末等奖,可就是这五元钱也像给大伯打了强心剂一般,让他日渐衰老的身体重新注入了无穷的活力。
已经掉了墙漆的阳台一角,一盏灯罩都已烂了角的台灯下,纸笔尺上演了一场华丽的闹剧。花白的头发,断了腿又用胶带固执缠上的老花镜,满是青筋和皱纹的手。大伯生命的蜡烛的光焰徐徐地闪动着。这样日复一日的演算倒是有一个极佳的好处,那就是可以预防老年痴呆。
有一天夜里,大伯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他依然坐在阳台的角落里算彩票,风吹开了窗子,呼呼地直串了进来,大伯觉得冷便起身将窗子拉上。可是风很大,硬是溜着窗户缝将桌上的挂历纸吹翻在地。大伯一见赶紧将纸拾了起来,他用袖口抚去上面的浮灰,像抚着一件古董宝贝。待他向纸上看去时,纸上的数字竟虚晃晃地浮了起来。大伯以为自己眼花了,重新把松垮的老花镜往上推了又推,那浮起来的一串数字是那般清晰,那般如刀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醒来后的大伯将那串醒目的数字郑重地记在纸上,今天正好是开奖的日子,他预备出门的时候去彩票店多买几张,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这次他真的要中奖了。大伯兴高采烈地换上鞋准备出门时却接到老友的电话,找他有急事。他便将纸交给大伯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去买,大伯母不情愿地连应了几声,大伯才放心出了门。
那天等大伯回家已经很晚了,他急急地等着彩票开奖的时刻。随着电视屏幕上奖球的跳动,大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两个,三个……奖号一个个像命运的重击砸向大伯的眼睛,直到最后一个号码公布。一模一样的号码,一个都不差。大伯猛地站起身来,他激动到语无伦次,他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着自己早已稀疏花白的头发,继而放声痛哭起来。谁也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心底压抑了多少不甘与屈辱,在这一刻他终是释放了出来。是啊!从今往后,大伯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活了。
大伯母被这一幕着实吓了一跳,因为这么多年大伯一直都是安静的,沉闷的,这一举动近乎于疯狂。他颤着几乎沙哑的声音道:“彩票中了!彩票中了!一等奖!一等奖啊!一个数字都不差,你给我买了几注?”大伯的眼里噙着灿烂的光芒,那光似乎是有穿透力的,直射入对方的心底。
“啊?真中了?我……我……我是打算去买的,可我一打岔给忘了,真忘了……哎呀!这怎么好,我真是忘了,没故意不去买……”大伯母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懊悔到手都抖动了起来。
“你没买?你说你没买?”大伯眼中的光猛地熄灭了,那速度之快,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他似乎是拼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却又显得那般无力,他的手直直地指向这个与自己朝夕相伴了几十年的女人,“你!你!你……”大伯的手像指到了命运的尽头,撒了气垂了下来。
大伯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一直都不说话,无论大伯母如何解释和道歉,他的脸都是木的,像刀刻的一般,横生的皱纹堆满了脸,一点生气都没有。出院后,他依然不说话,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阳台的角落里看着那一堆算彩票用的东西,他也不写不算,只是默默地看着。
一天夜里下了暴雨,狂风砸开了阳台的窗户。将那些笔啊纸啊卷了一地,豆大的雨点无情地闯了进来,直扑到这些毫无表情的东西上来,湿了,潮了,再也干不了了。大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道闪电划过,幽蓝的光照亮了他如死灰一般的脸。一声惊雷炸过,大伯的心忽地抖了一下,他“啊”地喊了出来,随即便仰天长笑,笑累了又呜呜地哭噎,哭过了又嘿嘿地笑个没完,像是被谁触动了某个开关,怎么停也停不下来。
疯人院里,落叶缤纷,满地都是精灵般的叶子,脚踩在上面沙沙作响,谱出了一曲生命的长歌。可短的是人生,长的是磨难,只是每个人的境遇都不尽相同罢了。就像这疯人院里的人,有的追着落叶跑,有的癫狂起舞,有的如政治家般高谈阔论,还有如大伯这般,躲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絮絮叨叨着自己未醒的梦。
世间繁华终是梦一场,醒也好,醉也罢,何必苦苦相逼?逼着自己成为一个不像自己的人。你信命也好,不信也罢,是你的躲也躲不掉,不是你的抓也抓不牢,这便是生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