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随风万里》雨梦娢青

4、情不知所起而已 梦里的事你

　　打小我就是一个特别讨厌过夏天的人，虽然夏日里的西瓜和雪糕也是我所爱，但怕热的体质让我一入夏竟比鬼还难看。我瘦且肯出汗，别人出一滴汗，我能出一片，别人出一片汗，我能用汗将自己淹死。原本还能掩盖些发际线后移的留海被我恨恨地夹在一边，抹过防晒霜的脸一把油腻，整个一中年妇女。就这形象，成天还做着能被人怜香惜玉的梦，我看就是痴人说梦。
　　小糖恰恰和我相反，她是怕冷体质，夏天是我的牢狱，冬天才是她的灾难。每当她嘲笑我热得跟狗差不多时，我总是在心中暗骂，“别得瑟，冬天很快就来收你了。”
　　夏天的天气就是变幻莫测，一上午的太阳火辣刺眼，刚过了中午便狂风大作，天阴沉了下来，几声轰隆隆的雷响之后，暴雨如注，下了个昏天黑地。
　　我望着窗外出神，喃喃自语道：“这天咋和我现在的脾气这么像，前一秒和言悦色，后一秒炸雷跺脚。我的更年期提前了……”小糖正想编排我一顿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女孩弯着腰立在门口。此情此景让我和小糖呆愣了三秒，这要在晚上，我估计能三魂吓掉两魂半，比我还像鬼的女子出现了？
　　我们找来干毛巾让女孩擦拭，又冲了杯咖啡让女孩坐下慢慢喝。女孩缓过神来，一个劲地说着谢谢，但她的眼神却恍恍惚惚的，情绪也有些不稳定，说着话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我和小糖猜着这姑娘是不是失恋了，正欲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女孩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问我们：“我听说你们这里有许多关于梦的稀奇古怪的故事，那你们遇到过和鬼谈恋爱的事吗？”
　　“啥玩意？和谁谈恋爱？”我差点没坐住，眼见我嗓门提高了八个度，小糖推了我一下，我才收敛了些。我们反复平静了下情绪，在大雨声中听着女孩娓娓道来……
　　女孩今年刚上大一，看模样就知道在家是个乖乖女。女孩有一个特别疼她的外婆，外婆虽然不识字，但却没有重男轻女，内姓外姓的旧思想，从女孩出生，外婆就将她视为宝贝，怎么疼都不够。有一次外婆做梦，梦见一个化缘的和尚要将女孩带走，她硬是哭醒了，生生地走了好几里路到寺庙去替女孩祈福，隔辈亲在外婆这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长大后的女孩也是被外婆宠上了天，她经常拄着拐杖出去买女孩爱吃的东西，什么奶茶，汉堡，雪媚娘……外婆每次从外面回来，口袋里都塞得满满的，难为她这把岁数还能记得这些拗口的名字。女孩对外婆也是依恋得很，毕竟这么好的外婆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可人生聚散终有时，外婆也不倒外，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彻底地断了她在这人世间的所有牵挂，外婆走了，是在睡梦中离开的。头天晚上，外婆还在和女孩视频通话，问她在外地吃不吃得惯，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交男朋友之类的话。女孩当时还嫌外婆啰嗦，可没想到这竟是外婆与她的最后一次对话。
　　外婆刚走后的那段时间，女孩心情很差，少了一个如此疼她的人，女孩一时在心里是无法接受的。她经常能梦到外婆，外婆只是笑着不说话，站得远远的望着她。女孩每次都是喊着外婆哭醒的，她太想念外婆了，她自责为什么放假的时候只想着去旅游而失去了回家陪外婆的机会，她应该多陪陪外婆的。
　　有一次夜里下大雨，女孩的脑海中总是出现外婆的墓碑被大雨冲刷的场景。她沉沉地睡去，梦见外婆笑眯眯地从外面回来，照例示意我去掏她的口袋，女孩高兴极了，她伸手去掏却没有好吃的东西，而是掏出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串清晰的手机号码，女孩正想问外婆时，一声炸雷将女孩惊醒，而那个手机号码却刻在了女孩的记忆里。
　　女孩一直在纠结该不该联系这个手机号码，她既想知道在梦里外婆为什么要给她这个号码，又很好奇这个号码是否真实存在。在室友的怂恿下，女孩终于鼓足勇气在微信里搜索这个号码，居然真搜索到了，这个人的微信名叫陌上风。女孩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发送了加好友的请求，居然也通过了。这个叫陌上风的男子从此便出现在了女孩的生活中。
　　在聊天中女孩得知陌上风是一名网络写手，刚开始纯属爱好，后来便以此为生。虽然没有什么知名度，但他很享受这种不用996，也不用被领导PUA的生活，自由随性。但他的父母总认为他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因此家庭关系一直很紧张。
　　女孩也告诉他自己很思念外婆，不知道该如何摆脱掉这种思念的痛苦。陌上风说他见过女孩的外婆，外婆是一个极好的人，还在他面前夸过女孩怎么怎么好。
　　就这样两个人每天都用微信聊天，越聊越投机，那感觉就像是永别重逢的故人，总怪时间走得太快。
　　女孩渐渐暗生情愫，陌上风也心波荡漾，但他从未提过要见面的事，总以他住的地方太过偏僻为由委婉拒绝了女孩想见面的要求。他发给女孩一张自己的照片，照片中的他剑眉星目，俊朗不凡，女孩自是心动，只是总觉得这照片看上去挺便扭，但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便扭，只认为那是陌上风的证件照罢了。
　　往后的日子里，陌上风为女孩写诗，女孩为陌上风留起了长发，他们约定等女孩大学毕业了就见面，他们要永永远远在一起……
　　又是一年清明时，女孩特意从外地赶回来去看自己日思夜想的外婆。看着墓碑上外婆慈祥的照片，女孩忍不住放声大哭，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外婆，却再也听不到外婆的回应了。女孩给外婆带了她生前最爱吃的绿豆糕，给外婆说了好多在学校发生的新鲜事，当然也包括她通过微信谈恋爱的事情。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一声乌鸦的哀叫煞了和谐的风景，让女孩后背直冒凉气。正当她和外婆道别，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后面的一块墓碑上，照片上的男子是如此年轻，剑眉星目，俊朗不凡。女孩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半晌缓不过神来，她看到墓碑上刻着男子的名字，秦风，和女孩同年同月同日生，和外婆同年同月同日死。
　　女孩的眼睛里全是深深的恐惧，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在和一个已死去的人交往。她逃难般地冲出了墓地，哪哪都觉得不对劲，她删除了陌上风的微信，甚至连看都没看他发来的一串信息。整个晚上，女孩都呆坐在床上，她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她害怕极了，她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头和耳朵，紧紧地闭着眼睛，她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汗水浸透了她的衣服，一股难耐的热气在心头翻腾，她就那样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外婆像往常一样在蛋糕店里给女孩买蛋糕，可她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款蛋糕的名字了，她越急就越想不起来。这时正在付款结帐的秦风看到了外婆，他便帮外婆一起想，外婆想起什么样子，什么字就说，秦风就一个个帮着猜，最后终于想到了是雪媚娘。
　　外婆高兴极了，非要请秦风吃蛋糕，秦风实在拗不过外婆的热情，便谢着收下了。
　　“您外孙女真有福气，有您这样疼她的外婆。”秦风说着，眼神里有了淡淡的失落。
　　外婆看着秦风很是喜欢，“我外孙女和你差不多大，她要是见了你肯定有说不完的话。我能厚着脸皮要你电话号码吗？我外孙女还没男朋友呢。”外婆自己都不好意识了，自嘲地哈哈大笑起来，秦风被外婆的爽朗感染，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他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交给了外婆，由于自己还有事便匆匆离去了。
　　外婆本想着把手机号码给女孩，可是她患有轻微的阿尔兹海默症，一转脸就给忘了。等想起来时，她已经大限将至了。
　　秦风在外婆去世的那天自杀了，他从小就被父母高压管制，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从来都是听父母的，稍有违背，就是一顿精神上的酷刑，这比皮肉之苦更加让人痛不欲生。幼小的秦风总想着能快些长大，好逃离这个总让他伤痕累累的家。
　　没想到成年后的他依然逃不脱父母以爱为名强加干涉的命运。他终是厌倦了这种被安排好的生活，毅然辞去了人人艳羡的公务员的铁饭碗，他只是想在有生之年能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许多年过去，他的父母依然不依不饶，恶毒的言语就像一把刀将秦风本就柔软的心扎得遍体鳞伤。
　　秦风将买来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他记得这天是妈妈的生日。正欲开口祝妈妈生日快乐，却看见妈妈一脸厌弃的神情。“成天整这些没用的有什么意思？你要是有出息，比让我吃什么都强。可你看看你现在都混成什么样了？好好的工作不干，写些什么狗屁东西，你写那些是能给你带来名还是能给你带来利啊？我现在都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提你工作的事，我没那个脸……”
　　爸爸也在一旁夹枪带棒地数落着，又是谁谁家儿子刚升了职，谁谁家女儿找了个当官的好婆家。那声音很刺耳，像万把箭齐齐地射向秦风本就不够坚硬的心脏。他一言不发，转身走了。谁也没想到，这一走便是永别。
　　谁也不知道，他在临走的晚上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又是如何说服了自己从二十八楼纵身而下，也许在他如鸟儿在风中下行时，他是自由的，也是解脱的……
　　秦风急速坠下时，他是微笑的，笑得很凄凉却很轻松。女孩被这微笑惊醒，她大口地喘着粗气，忽而心口像被什么捅了一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种难受无以言表。
　　那之后，女孩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她从网上找到了陌上风生前发表过的作品，她再一次被这个男孩子的才情所折服。她决定将陌上风的故事和他写过的文章重新整理发表，让更多的人能看到他的才华。这也许是女孩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
　　转眼又是清明，斜风细雨朦胧了女孩的眼睛。她带上鲜花和蛋糕去看望外婆和陌上风，她让外婆不用担心，她会好好地生活下去。她告诉秦风，他写的文章现在在网上的热度很高，虽然他们阴阳相隔不能交往，但她早已把他当成了朋友。女孩不再恐惧之前发生的一切，反而很庆幸自己一直都是被爱包围着。
　　只是有一点让女孩还没适应，那就是每当下着大雨时，她的梦里就会出现自己在空中缓缓下坠的情形，也许那是秦风也想让女孩体验自由如风的感觉吧。
　　女孩向我们叙说完她的故事心情好了许多，她喝了口咖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梦认认真真地写在了已贴了将近一半的便笺墙上，她告诉我们虽然每当做那种梦时自己还会有些害怕，但她会慢慢适应的，这也许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对于她特殊的表达方式吧。
　　活着总会有万般的无奈和惊叹，可我们终归还是要好好活着，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