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万圣节 ...
-
“许忆!快来,帮忙搬东西。”
“诶。”
许忆答应了一声,推开房门,一个硕大的“福”字已经被贴在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大红底金色描边,看上去比往年又新亮了几分。糖果礼盒、瓜子、花生、果脯……还有亲戚们陆续拎进来的礼品盒,像堆小山似地码在桌面上。四周的沙发、方凳、小马扎被杂乱地围出了一个大圈,里里外外坐满了人。
电视机的音量开到最大,歌舞声和聊天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晕头转向。
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不时冲外面吆喝:“许忆,快来搬东西!鸡肉、鱼都要上锅了,快给我腾地方啊。”父亲则和几个亲戚挤在沙发上,高声谈论着谁家又买了车,谁家孩子考了好大学。
话题流转,几个人聊到了最近镇上最热门的事件。
“诶,听说了吗?那个周家的婆娘,跑了。”一个亲戚忽然压低声音说道。
“周家?”坐在一旁的许忆小叔顿时来了精神,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冷笑一声,“就是这个周家的,她当初说什么稳赚不赔,大家就信了她的话,结果呢?钱全卷跑了!你看看咱们镇上,谁家没被她坑?”
“是啊,我们家也投了点,想着是个稳妥的生意,谁知道……唉!”另一个亲戚叹了口气,满脸懊悔,“可惜啊,钱都打水漂了。听说有些人甚至把养老钱都拿出来投了,那才真是要人命。”
“谁能想到呢,他家以前还算是体面人,结果闹到这种地步。听说有人都去她家砸东西了。”
“真是缺德,害得大家家破人亡,她自己倒是跑得干干净净!”小叔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许忆听着这些议论,手上搬东西的动作有些慢了。
“许忆,发什么呆呢?快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端出来。”
“好,我这就去……”
厨房锅里正炸着各色丸子,油锅发出噼啪声混着腾升的白雾,伴随浓郁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母亲正和亲戚说得起劲,许忆趁没人注意,抓了只保鲜盒,把刚炸好的几块藕夹、春卷和炸鸡悄悄盛进去。
待他藏好那盒炸货,便悄悄溜了出去,过年人多,就算一时没人找得到他,也不要紧。
巷口的路灯昏黄,街上人声鼎沸,远处不时腾起烟花的亮光和闷响。孩子们在路边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人心惊,纸屑在霓虹灯下四处飞舞。
顺着街道一路往镇中心走,期间还能看到几家亮灯的铺子。零星几家小吃店和烧烤店熙熙攘攘地聚着人,音响里播放着县城广播里的新年祝福。再往前走,就看见“天上人间按摩店”的霓虹招牌依旧明晃晃地闪烁着,哪怕在除夕夜里也没有关门。
许忆将保鲜盒抱在怀里,小心没让人撞到。经过按摩店时,他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前台摆了些过年的装饰,偶尔有进出的客人,带着几分浮躁的笑语。
他没打算进去,而是转身走进旁边一条昏暗的小胡同。胡同两侧墙体有些斑驳,尽头处只剩一盏快要坏掉的路灯在闪烁。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直到他看见一个穿着按摩城制服的女生正立在路灯底下。
“你等很久了吗?”许忆走近,先是用口型说,然后又举起双手,打起手语。
那女生神色柔和,露出一个微笑,点头示意自己还好。她打手语回着……
许忆把保鲜盒递到她手中,用手语快速比划着……
女生接过盒子,小心打开,看到里面的食物,眼睛微微弯起,表示感谢。
她又打起了手语,许忆熟练地回着。
街上的爆竹声再次轰然响起,火光突然在许忆面前炸开。
他被晃得闭上了眼。在那一瞬间,耳边的鞭炮声、街灯的光亮,连同那个安静伫立在寒夜里的女孩,全都被撕裂成熟悉的破碎画面。
等许忆再度睁开眼,眼前已换成了明亮的诊疗室。
许忆坐在椅子上,平复着呼吸,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切换已经没有了太多不适。
“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
周应轻轻合上手里的文件,看都不看许忆一眼,似乎完全没有跟许忆探讨催眠内容的意思。
“刚才……”许忆却还沉浸在刚才的回忆里。小胡同里穿着粉色制服的女孩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更让他惊讶的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手语。“刚才我看到的人……是谁?”
“这我当然不知道,这是你的回忆,不是我的。”
许忆轻呼一口气,回忆似乎还在脑中翻腾。周应不想讨论,他也并不打算强求。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道。
地板在轮椅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许忆略低着头,思考着什么。周应对他的态度,倒不至于让他难受,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疏离感。她的冷淡言辞就像一层坚硬的壳,把所有人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以外。
“今天身体感觉如何?”护士凯西边推轮椅边开口问道,“还疼得厉害吗?”
“还是有些痛。”许忆故意做出皱眉的样子,抬眼看着她,表情装得很自然,仿佛每一寸骨头都隐隐作痛。事实上,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的疼痛在戒瘾的痛苦面前什么都不算。他只是希望护士们信以为真,或许还能得到些高剂量的止痛药,省去许多麻烦。
凯西停下脚步,俯身关切地观察他脸色:“是不是刀口处牵扯到了?待会儿我去问问医生,看要不要给你再加点药物。”
“谢谢。”许忆客客气气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哑。
“许忆!”温蒂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清脆而急切。
许忆循声抬眼,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飞速奔来,短发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最近都没看到你,”温蒂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护士们说你受伤了。”
“是啊。”许忆微笑着摸摸她的头。“我不小心出了点意外,住了几天院。”
温蒂歪着脑袋,拧了拧眉,好像还想问更多。她盯着他左臂上的绷带,最终只是小声问道:“那……现在还疼吗?”
许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温柔地弯起嘴角:“没事儿。你呢,这几天乖不乖?”
“当然了!”温蒂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下周就是万圣节了,我当然得好好表现,这样他们才让我扮演小精灵。”
“小精灵?”
“是呀,我想做一个万圣夜精灵。不过……我还没有翅膀,我想自己做一个,但总是做不好。”温蒂说到这儿,语气里透出些许懊恼,好像已经为了那对翅膀苦恼了好几天。
许忆轻轻笑了笑:“你想做一对什么样的翅膀?要不要我来帮你?”
温蒂眼睛顿时一亮:“真的吗?”
“当然。”
“谢谢你,许忆!我要做蝴蝶翅膀那种,还要在边缘系上小铃铛,我想它们走路的时候叮当响。”温蒂兴奋地比划着。
许忆轻轻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啊,蝴蝶翅膀,带铃铛的那种,对吧?”
“对!”
许忆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凯西,“凯西,你可以帮我把材料搬来吗?”
“好。”
“对了,我最近想学手语。”许忆装作随意地开口,“可以再给我拿个电脑之类的东西吗?”
“手语?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只是觉得无聊。”许忆耸了耸肩。
凯西想了想说:“电脑的话,恐怕不行。规定不允许病人随便上网。
“那就算了。”许忆低下头,轻声说:“没关系。”
“不过……”凯西有些不忍,“如果你只是想学手语,我可以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把视频下到医院的平板电脑里给你用。”
许忆微微一怔,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最近几天,蓝叶医院的氛围似乎比往常更加沉闷。似乎是受天气的影响,很多人的病症都变得更加严重。
温蒂的躁郁症也突然发作了。花园里少了她蹦蹦跳跳的身影,许忆很是不习惯。
周应也很少出现在医院里。许忆只在护士站附近看到过几次她的身影,大多数时候,她要么待在办公室里,要么干脆不来上班。
即便如此,许忆还是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一边学习手语,一边为温蒂制作她的翅膀,甚至感觉还挺充实。
做翅膀的材料都是从日常生活中省下来的。当凯西把那一箱堪称破烂的东西搬过来,许忆看到箱子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吸管、洗过很多次已经发白的纱巾、几片零散的包装纸,还有几个看上去像是在圣诞树上拆下来的铃铛。他低头看着这一堆东西,忽然感到有些难受。
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可能已经收到了很多精致的礼物。而温蒂却攒着别人喝过的吸管和不要的旧布料,把它们当成自己的“魔法材料”,一点点拼凑出她心里的梦。
许忆把吸管小心地剪断,削成合适的长度,连接成翅膀的骨架。纱巾则经过清洗、修剪、重新缝制,渐渐地,变成了一对柔软的翅膀外衣。他甚至从包装纸上剪下一些小小的星星、贴在翅膀上。
万圣节那天很快到来了。万幸的是,小精灵温蒂也恢复了一些,总算可以飞出病房了。
也许是为了缓和医院沉闷的气氛,蓝叶医院万圣节的装饰反而处处带着些童趣。天花板上垂落着纸剪的蝙蝠,大厅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南瓜灯,除此以外每个病人也被分发了一个迷你小南瓜。不过因为很多患者,或者说大多数患者都不适合拿刀,所以这些南瓜是已经被雕刻好的。
“好看吗?”温蒂在活动室的每个人面前转圈,好让身上的铃铛响起来。
许忆靠在墙边,目光追随着温蒂的身影。她看起来很开心,脸颊因为兴奋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忽然,他的视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吸引。周应站在不远处,依旧是惯常的装束,短袖,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和她的气场不搭的南瓜汁,像是被这场派对隔绝在外,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许忆没有犹豫,迈步朝她走去。
“周医生。”他轻轻地打招呼。
周应显然也看到了他,眼神微微一顿,像是没有料到许忆会主动过来打招呼。她抿了抿唇,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淡淡地开口:“许忆。”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冷静,许忆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中微妙的僵硬,不像平日里那样自如。
他停在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南瓜汁,随意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没有酒精的派对,对周医生来说应该不能叫派对吧。”
周应扬起眉毛。
“医院里的小护士们似乎都很关心你的饮酒问题。”
周应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南瓜汁,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忆:“哦?她们怎么说?”
“说你总是一个人喝酒,还说你之前在长老会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是出了名的酒鬼。”许忆语气随意地复述着,“甚至有人猜,你是不是因为酗酒才被医院踢出来的。”
周应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是吗?这么说,我在这儿的八卦还挺丰富的。”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否认一下。”
“有什么好否认的?”周应耸耸肩,仰头喝了一口南瓜汁,语气淡淡的。“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爱喝酒。”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水壶,兑了点白色的液体进入南瓜汁。
许忆挑眉,看着她怀里的水壶:“我还真以为你是个特别喜欢喝南瓜汁的人呢。”
周应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杯子,让酒精和南瓜汁彻底融合。
“也差不太多。不管是酒精还是南瓜汁,都是一种应对这个世界的方式。”
“那你这种应对方式,效果怎么样?”
周应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语气淡淡的:“至少比安定剂温和。”
许忆轻轻笑了笑:“话说回来,你上次那句话可真伤人啊。你还记得吧?‘像你这种自私的人,是不是都爱给自己塑造一个与世无争、善解人意的形象’。”许忆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说实话,那天之后,我反复想了好几遍这句话。你说得没错,我确实自私。人本来就是自私的,我只是比别人更擅长隐藏而已。”
周应没有说话,喝了一口手里的南瓜汁,耸耸肩。
许忆忽然开口问:“周医生,你是哪里人?”
“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而已,”许忆垂下眼,“你看起来……不像是会选择这里这种地方生活的人。”
“这种地方?”
“是啊。这儿太安静了,你却不安静。”
周应终于抬起目光看向他,“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评价为不安静。”
“不是那种表面的安静。”许忆没有迎上她的目光,“嗯……而是你周围的空气,有某种东西,很锐利,让人觉得……不安。”
一时无人说话,过了几秒,周应突然开口道:“中国南方的小地方……小到你站在镇中心,转头就能看到远处的田地和山坡。镇子上的人互相都认识,别人家做什么,隔天全镇都知道。”
“冬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在外面腌泡菜,味道飘满整个镇子。还有卖钵仔糕的小摊,总停在学校门口,一放学,大家就挤在那里买,一口一个。我那时没钱,总看别人吃,特别好奇那是什么味道。终于有一次,有人给我买了一个,还是小兔子形状的……”
不知为何,许忆竟听得入神,脱口而出:“好吃吗?”
周应笑了笑:“不舍得吃,一直拿着,最后掉到地上了。”
许忆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捧着兔子形钵仔糕的少女,一边舍不得吃,一边偷偷看别人吃完的样子。却怎么也无法和眼前冰冷的周应联系在一起。
“周医生。”许忆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可以随风而散,“你是不是以前认识我?”
周应微微一怔,手中的南瓜汁轻轻晃了一下,液面泛起轻微的涟漪。
“为什么这么问?”她没有看向许忆探究的目光。
“感觉。”许忆轻描淡写地说:“而且我的老家也在南方的小镇,说不定咱们曾经真的擦肩而过过呢。”
“可能吧。”周应耸了耸肩,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最近开始学手语了?”
“是啊。”
“学得怎么样?”
“还不错,至少比我预想得顺利。”许忆微微偏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本来就会。周医生,以你的观点,你觉得催眠后我看到的那个女孩是谁?”
“前女友?”周应漫不经心地说。
许忆微微挑眉,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随即笑了一声:“是吗?可电影里不是总演失忆的人再次见到曾经的爱人,会有那种内心一震的感觉吗?”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杯沿,像是在回忆那段模糊不清的画面,“但我却有一种很温暖安心的感觉。”
周应耸耸肩,仍是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反正,能在催眠里出现的,肯定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大脑不会浪费资源去编造毫无意义的画面,可以说所有浮现的片段,都是有原因的。”
“因为是初恋所以就重要吗?”
“那也不一定,有很多人没有失忆,也早就把自己的初恋忘得一干二净,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许忆被这句话逗笑了,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大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温蒂还在人群中转圈,铃铛叮当作响。在这座沉闷而压抑的医院里,这样的热闹实属难得,所有人都沉浸在短暂的欢乐里。可许忆心里,却总有种淡淡的不真实感,甚至一瞬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另一重催眠。
他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像是想把这点模糊的思绪压下去。“有点累了,我先回去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周应微微抬起眼,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随意摆了摆手:“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