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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夜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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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忆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梦还是一段被他遗忘的记忆。
偌大的琴房里弥漫着微冷的潮气,空气中还隐约飘着血腥味。光线微暗,只有琴键反射出些微亮光,指引他坐在那架三角钢琴前。老师就站在他身后。
“这是肖邦的第二奏鸣曲第三乐章,也叫《葬礼进行曲》。”老师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人说,肖邦最终是死于肺结核。”
老师抬手按住许忆的肩膀,让他走正,随后伸出一只手,示意他把手指落在琴键上。
“在肖邦的时代,肺结核就像一只可以慢慢吞噬的野兽,一点一点把人的生命蚕食。”老师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可语意却沉重无比,“他在音乐里写了对死亡的恐惧和敬畏,也写了对生命的眷恋和挣扎。”
许忆的心一下子被抓紧。那股血腥味也似乎变得更明显了,让他不由地皱起眉,呼吸微促。
“试着弹一下。”老师退后一步,“去感受那无法回避的死亡气息,像血滴落在白色琴键上,把心底的恐惧融进旋律。”
许忆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击冰凉的琴键。
咚,咚……
那是低音区持续的沉重敲击,像极了送葬队伍迈向坟墓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串串音符像血滴,一颗颗砸入黑暗的夜晚。
急诊等候区的灯光耀眼刺目,周应下车后就看见护士乔迪和科尔守在门口,神色紧张。看到周应下车,乔迪赶紧迎上来。
“周医生,许忆失血过多,目前还在抢救室里。”
周应点点头,快步走向抢救室门口。远远地,她看见科尔站起身,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
“这是?”周应眉头皱紧,呼吸一滞。
科尔把刀递给她看:“在许忆的病房里发现的。这把刀,估计就是他用来自残的东西。”
周应低头看了看刀刃上暗红色的凝固血痕,强行压住情绪,深吸一口气:“他人怎么样?”
“听刚才出来的医生说已经止血了,但还需要进一步输血、观察。这里的医生正在做最后的处理。”
“止血了就好。”周应的语气平静得似乎不带情绪,眼神却阴沉得可怕。
“周医生,”科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客气的质问,“这把刀是怎么带进来的,你应该有猜测吧?”
周应敛着眉眼,没有作答。
科尔继续说道:“你知道今天的事有多严重吗?要是他真死在这里,整座蓝叶医院,包括你我的职业生涯,都得跟着一起葬送。”
周应盯着抢救室的小窗口,门内灯光刺目,隐约能听见里头医护人员走动的声音。
“我当时说了,我会承担责任。”
“一个公众人物死在这里,你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吗?”科尔提高声音,厉声说道:“许忆是在医院的关护期间出事,所有后果都要医院承担。医院负责安全管理的问责,政府拨下来的财政扶持都会被取消……你觉得你能负责得了吗?”
不等周应回答,抢救室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已经都处理好了。”一个护士快步走出来,摘下口罩,略带疲惫地说:“再过一会儿就能去病房里探望了。”
科尔的神色松弛了几分。
乔迪走到两人身边,“走吧。”
“走。”
“周医生,走啊。”乔迪转过头,发现周应并没有跟上。她还停在急诊室外昏黄的灯光下,神情晦暗不明。
“我就不去了,不是救活了吗?”
大家一时都愣住了,瞧着周应那副既无波澜、又不见欣慰的神色,一时没了言语。乔迪想要开口劝说,却最终还是放弃。一行人快步离去。
留在原地的周应,嘴唇紧抿,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值班护士站得稍远,恰好看见她微垂的指尖在不自觉地攥紧外套的下摆,不停摩擦。只是那瞬间,周应又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随后转身,朝无人处的走廊尽头走去。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昏暗的光线落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滴答作响的声音。许忆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他不记得当时自己为什么做出那样的行动了,药物的注入让他不再能感受到任何身体的异样,但那股自内而外的疲惫感却没有消失。
夜晚的医院一片沉寂。刚才科尔医生和乔迪来看望过自己,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门外还是回去了。只能听到医院的值班人员偶尔走过走廊,脚步声轻微但清晰。就在这安静的时刻,门口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响动。
“……许忆。”
低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许忆本能地坐起了一些,眼神戒备地看向来人。当他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微微愣住。
“郑全?”
男人微微点头,脸上带着疲惫不堪的神色。他比许忆印象中更加消瘦,眼眶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胡茬隐约可见,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你……你怎么来了?新闻发出去了吗?”
许忆的手紧紧抓住郑全的胳膊,仿佛担心他只是一个幻觉,一眨眼就会消失。
“我……尝试过发稿。”郑全压低声音说,“但所有稿件都被封了。”
昏暗的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隐约的夜色透过半拉的窗帘像潮水一样渗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许忆的心一沉:“这是什么意思?”
“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资源,找了所有我信赖的同行,想办法把方雅雯的遗书发出去。可每次只要有一点风声,就立刻被压下去。我被跟踪过,威胁过……甚至有人在深夜闯进我的住处。我现在好不容易来美国找你,可是……我能感觉到,有人盯上我了。我要是再不抽身,恐怕连我自己都会搭进去。”郑全艰难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苦涩:“对不起,许忆。我想退出这件事了,我来找你,也是想把遗书还给你。我已经试过了,”
“所以你打算放弃了。”许忆喃喃道。
“是……不过,遗书,我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本来是想直接交给你,但我不能随身带着它走来走去,太危险了。所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进许忆的手心,“如果你能逃出去,就去这个地方找我。”
许忆看着那张纸,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忆,你必须离开这里。按我身上发生的事来看,他们不会让你一直活着的。”
“……我明白了。”许忆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思考。
“我得走了,许忆。你的门口一直有人看守。我是趁那个人去厕所的间隙进来的,待太久会被发现。”
郑全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退了一步,隐没在阴影之中。
“保重。”
病房的门轻轻阖上,夜色重新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许忆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纸,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思绪在混乱和清明之间拉扯,像是一只终于从浑浊的沼泽里探出头的溺水者
他终于明白了。
死亡从来不是一条解脱的路。
他不能死。至少在这件事情完结之前,他不能死。
“拜托啦,乔迪。就再讲一遍上周那件事嘛。”
“我不是都讲过了吗?”乔迪皱了皱眉头。
“哎呀,你就再讲一遍科尔医生发脾气那段。科尔医生脾气那么好,生起气来是什么样啊?”另一个小护士把头凑上来,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我不讲。”乔迪果断地撂下一句话,转身就往走廊那头走去。
几名护士见乔迪去意已决,有些失落地对望了一眼,就在此刻,梅格端着咖啡凑过来,“没事,我给你们讲。”
几个护士一听这话,顿时围拢过去,竖着耳朵等着听八卦。
梅格先看了看乔迪远去的背影,然后清了清嗓子,用略带夸张的语调说:“首先嘛,就是一顿痛骂,毕竟你们也知道她犯的错有多严重,搞不好我们所有人都得失业了。”
几个护士一听到“失业”俩字,纷纷交换了个心有戚戚的眼神,立马点头如捣蒜。
“所以科尔医生当时可急了,话都带着火,声音在走廊里震得来往人都不敢靠近。”
小护士们个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么凶啊。”
“可不是。”梅格耸了耸肩,“不过谁遇到那位,不想发脾气啊,那天也是让她给气爆了呗。”
“也是。”小护士们纷纷表示赞同。
“然后,才是最精彩的地方。你们知道周医生回他什么吗?”
话说到这里,梅格故意停顿,吊足了护士们的胃口。
几个好奇的护士纷纷催促:“快说啊。”
梅格轻轻咳了一声,放慢语调:“她说……她还以为有什么事呢,耽误她睡觉。”
“啊?”小护士们齐刷刷地瞪大眼睛,纷纷低声惊呼:“真的假的,这么冷漠?”
“真的啊。然后科尔医生气得不想说话,就走了。周医生当然也走了,回家睡觉去了。”
围听故事的护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面带复杂表情。有的忍不住啧了两声,“这也太……”
“对了,你们闻没闻到,今天她的办公室里好大一股酒味。”
“闻到了!我说什么味儿呢,我还以为是消毒酒精。”
“那可能是耽误她喝酒了,也不一定。”
“女士们。”一个柔和的男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护士们的讨论。“有谁能帮我上一下电梯吗?”
几个护士同时扭头看去,只见身体还很虚弱的许忆坐在轮椅上。他的目光扫过护士们,带着一贯的平静礼貌。
“哎,你怎么……怎么出来了?”梅格见状跑过来,扶住轮椅把手,神情里满是关切。
“今天是去周医生那儿做治疗的日子,已经到点了。”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时间。”梅格连忙推着轮椅向电梯走去。
许忆被护士推入诊疗室时,周应正低头翻看着一沓文件。听到开门声,她抬了一下头,不过没有说话,只是收好文件,随手压在一旁,起身走到催眠椅旁边。
护士小心地带上门。
“躺下吧。”她调整着催眠椅的角度,“可以开始了吗?”
即使平常周应的话也很少,但今天的她和往日不太一样。
“周医生,”许忆轻声说,“对不起……”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徘徊。
“你在餐厅柜台拿的?”她语调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嗯。”
“那时你就想好了?”周应抬眼,第一次看向许忆。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又移向那条裹着厚厚绷带的左臂
“……你其实也知道,对我来说,治疗什么的都是没用的吧。”
房间里静了几秒。
周应轻轻地说:“那看来像我这么个小小医生被吊销执照的事不在您的考虑范围之内。”
许忆微微愣住,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他看向周应,认真地说:“确实是我的错,所以我想向你道歉。”
“像你这种自私的人,是不是都爱给自己塑造一个与世不争、善解人意的形象?”
许忆被呛得一时回不上话,想辩解,却又觉得无从开口。
“算了,赶紧治疗吧。别浪费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