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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午夜 ...

  •   许忆走出诊疗室,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能让他从刚才那种莫名的失控状态中抽离。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内有一种熟悉的抽动。
      走廊里很安静,许忆感觉自己甚至能听到诊疗室里那个摆钟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不像输液时点滴的声音?滴答,滴答……
      “许忆。”一个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嗯?”许忆猛地转头。一名护士正朝他走过来。
      “有人来探望你。”她微笑着说。
      “探望?”许忆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努力回想究竟会有谁跑来探望他。“是谁?”
      “嗯……对不起,我忘了他叫什么。”护士略带歉意地说。“哦,不过,他说他是你的经纪人。”

      “子凡。”
      许忆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某种混合了男士香水和洗衣粉的干净味道。他的目光迅速落在房间中央的人身上。
      那是个年轻男人,身形略显圆润,皮肤白皙。他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围巾,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许忆哥。”
      “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你啊,哥!”
      许忆轻笑了一下,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真心的高兴:“好久没见了。”
      “是啊,你被他们送到这里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来看你。”江子凡环顾了一圈,皱了皱眉,语气里透着一丝心疼,“你住这儿?这破医院他们真把你当精神病对待了?”
      “还行。”许忆随口答着,给他倒了杯水,“比之前关在家里的日子好多了。”
      江子凡攥紧拳头,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赵歌那混蛋。”
      许忆低头笑了笑:“骂得挺轻。不过,你就这么过来可以吗?”
      江子凡沉默了一瞬,接着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哥,我不能不来。”
      许忆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眸色暗沉:“怎么了?说吧。”
      江子凡似乎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手下意识地揪着围巾的一角,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安。
      “是方姐的事。”他终于开口。
      许忆的心一沉。
      “那个记者郑全…..”江子凡盯着他,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不见了。”
      “……什么意思?”许忆嗓子微微发紧。
      “我试着联系他,结果完全找不到人。他手机停机,社交账号全部注销,甚至……”江子凡咬了咬牙,“甚至他租住的公寓,也被清空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许忆感觉他的整个身体在向下沉。
      “那遗书呢?”
      “没了。”
      许忆缓缓靠到椅背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所以,”他过了好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消失了?”
      江子凡低下头,像是不敢直视许忆的眼睛。
      “是的。”
      ……消失了。
      许忆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方雅雯苍白又绝望的脸。她的遗书里不仅有她的控诉,还有她最后的挣扎。她精确地写下的时间、地点、人物。那不仅是一封遗书,更是一份揭开黑暗的证词。
      他本以为,至少能为她做点什么。哪怕不能彻底揭露真相,至少可以让某些付出代价。但现在,连这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一切都像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连一点回声都没有留下。
      “许忆哥!”江子凡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哥,你……没事吧?你的胳膊怎么了?”
      许忆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把他的左臂挠出了条条血痕。
      “哦,没事。就是有些痒,可能是湿疹吧。”许忆随意地收回手,语气平静。
      江子凡盯着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哥,你最近还好吗?”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想吃药?”
      许忆轻笑了一声,“没有。”他顿了顿,“再说,在这儿还能去哪儿弄药?”
      江子凡抿了抿嘴,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他只能问这个了。
      “没有办法了呀。”许忆用极轻的声音说:“你好好保全自己吧。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是不是?”
      “哥……”江子凡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也再忍忍,一定会有变好的那天的。”
      “哎呀,干嘛。”许忆轻轻笑了一下,“我在这里不是好好的嘛,还不用工作,可轻松了。你快走吧,你来找我,已经是很冒险的事了。你还在圈子里,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从来没后悔过。”江子凡脱口而出,“不是你提携我,我还是个小助理呢。方姐也一直对我很好……”
      “我知道。”许忆柔声说,“但你该走了。”
      江子凡还想说什么,但许忆已不再看他,而是走向窗台边,望着外面出神。
      最终,江子凡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再看了许忆最后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病房。

      痒……痒得让人发疯。
      手指不自觉地在手臂上划来划去,留下鲜红一片。许忆皱起眉,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意识的动作。可每当他放下手,却感到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他的皮肤下爬行。他的额角冒出一层细汗,胸口起伏微乱,手指微微蜷缩,却最终克制住了继续抓挠的冲动。
      “晚上好,许忆。”门外传来玛格丽特温柔的声音,伴随着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她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今天的晚饭是鸡肉炖蔬菜汤,还有刚烤好的苹果派。”她微笑着说,“很适合秋天。”
      许忆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但嘴角仍然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谢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随后仿佛随口提起般说道:“玛吉,这个房间里是不是太干燥了?我的皮肤有点痒。能不能放个加湿器?”
      玛格丽特一边把托盘放在桌上,一边随手摸了摸窗台的角落,手指上沾了一层细微的水汽。她扬起眉,笑道:“亲爱的,这里明明潮得厉害,你看看窗户上,霉都生出来了。”
      许忆沉默了一瞬,随即换了个说法:“那就是……太潮了吧……”
      玛格丽特转身,看了看许忆,皱起眉头,带着些许担忧的语气问道:“怎么了?亲爱的。脸色这么白,要不要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没事。”许忆摇摇头,缩进被子里,“可能是有点冷。”
      玛格丽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说:“你要睡了吗?”
      “嗯……”许忆低声应着,闭上眼睛,手臂仍旧隐隐发痒。不,不只是手臂,他感觉瘙痒感正以他的手臂为据点,在他的全身蔓延,但他没有再去碰它。
      “那我把晚饭先罩起来,饿了记得吃。”
      玛格丽特轻手轻脚地把饭菜盖好,又把空调调高了几度,随后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值夜班的艾莉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将白色护士服的领口拢紧了一下。这个时间是夜间查房的时间。
      同事们曾经给她讲过一个故事。
      蓝叶医院最初建成时,并不是戒瘾中心,而是一座私人住宅。
      “是一座建在这片土地上的豪宅……或者说,曾经是。”
      那天,午休时几个护士坐在休息室闲聊,谈到夜班的诡异气氛,梅格压低声音,慢悠悠地说:
      “这栋建筑有上百年的历史,最早的主人是一位富商,他的妻子在这里自杀了。窗上只留下一行血字‘我在之处即为复仇之地’。后来,富商就在那扇窗前跳楼了。再后来,这栋房子就开始转手,换了无数个主人,每个主人都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艾莉当时问。
      “听说每到午夜十二点,总有人在二楼的走廊里听见女人低低的哭声,或者某种模糊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光着脚走路……但查遍整栋房子,都找不到人。”护士顿了顿声,声音压得更低,“后来,有个胆大的房客,在听见声音的那晚,拿着蜡烛沿着走廊找过去……最后,他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了一下。”
      “房门上,有一道崭新的刮痕,就像是有人从门里用指甲狠狠抓出来的。”
      艾莉倒吸了一口冷气。
      “梅格,你别吓唬她了。”凯西无奈地摇摇头,把手里的药瓶摆正,“估计就是猫抓出来的,这一带不是有很多流浪猫吗?”
      梅格哼了一声,抱起手肘,做出神秘的样子:“其实……关于流浪猫,我也有个故事。”
      “停!”凯西赶紧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快点把药整理好吧。”

      怎么想起这个故事了。艾莉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精神些。夜班已经够漫长了,她不能让自己被梅格的无聊的鬼故事影响。
      她推着小车,沿着走廊开始查房。蓝叶医院的夜晚通常并不安静。白天,病人们或许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一到了深夜,那些被压抑的痛苦、折磨和狂躁往往会随着缅因州狂风一起呼啸而出。
      然而,今晚出奇得安静,病房里没有人发出嘶吼,也没有谁在敲打墙壁,甚至是连最常见的戒断症状导致的哭喊声都比平时少了很多。
      过于安静的夜晚,却反而让艾莉的精神更加紧张。
      直到走到217号病房门前,她隐约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这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艾莉突然感到了一丝恐惧。那声音听起来压抑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她站在原地,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鼓足勇气,缓缓凑近门上的小玻璃窗,向病房里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抹红。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病房,惨白的光线映在玻璃上,而在那块光斑之中,是鲜艳的红。
      艾莉的呼吸凝滞了。
      那是血。
      艾莉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圈上的钥匙随着她颤抖的双手不断发出“叮当”声。她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那一堆相似的钥匙里辨认出病房门的那一把。
      深吸一口气,把钥匙对准锁孔旋开。门应声打开,厚重潮湿的空气里夹带着刺鼻的血腥味直扑艾莉面门,让她的胸口猛地一窒。
      只见许忆晕倒在窗台上,头无力地靠在一侧,左臂紧贴着玻璃。殷红色的液体沿着窗台蜿蜒流下,斑驳地映在地面上。一把小巧的手工刀,掉落在地上,刀刃上闪着猩红的微光。
      艾莉立刻冲了过去,心脏如同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猛烈地砰砰作响。
      艾莉立刻冲过去,并拿起对讲机,“急救车准备!病房217,病情严重,失血过多!”
      不多时,护士乔迪和科尔医生匆忙赶来。乔迪一边跑,一边拽着医用推车,里面塞着止血绷带和各种抢救用品。科尔的白大褂里面还穿着睡衣,步子却一点儿也不含糊,瞬间就冲到了许忆面前。
      “快,让我看看!”科尔医生拉开一只应急箱,神色严肃。
      艾莉死死按住许忆的左臂,用尽全力压着伤口:“他失血过多,看看有没有破开动脉?”
      科尔医生敏捷地查看了伤口,迅速评估出情况:“好在没切到大动脉,但是伤口够深,需要紧急处理。他现在脉搏很弱,先止血。”
      艾莉飞快地撕开纱布的包装递给科尔。
      科尔医生一边按压止血,一边沉声道:“乔迪,你来做好静脉通路,准备点补液和镇静剂,防止他休克。”
      乔迪立刻起身去取针管和输液袋。
      紧张的气氛在每个人的呼吸里蔓延。许忆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泛着青灰色。
      “救护车来了!”
      几个护士一齐进来,协助抬许忆上担架。
      “抬稳!”
      窗外急救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像是为这夜色所奏的警示曲。科尔的视线在地上的小刀上短暂停留了两秒。
      “联系周医生。”他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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