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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舞台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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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许忆。”一个稚嫩的童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许忆从长椅上抬起头,阳光松散地落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蓝叶医院里最小的小朋友温蒂站在回廊下,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病号服,袖子被她卷得老高。
“嗨,温蒂,早上好啊。”
“许忆,你今天的样子好像一直晒太阳的懒猫。”
“懒猫?”许忆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这算是夸奖吗?”
“当然。”温蒂笑起来,毫不客气地在他身旁坐下,双腿交叉,双手撑在下巴上,仰头望着蓝天。“猫很好啊,自由、神秘,还带点傲慢。要不是被关在这里,我觉得你肯定比现在更像。”
“那你呢?”许忆转头看她,“你像什么?”
温蒂眨了眨眼,想了想:“我啊……大概是只麻雀吧?”
“为什么?”
“因为麻雀到处飞,哪里都想去看看,可是太小了,飞不高。”温蒂摊开手掌,像是做了个飞翔的姿势,“而且,哪怕被关在笼子里,它还总是会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许忆捏了捏她的鼻头:“确实,你挺吵的。”
温蒂轻哼了一声,故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许忆,你还真是不懂夸人。”
“抱歉,我的社交技能不太好。”
温蒂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你是那种习惯一个人待着的人,对不对?但还是愿意跟我说话。”
“温蒂!”远处的护士向这边喊道:“又乱跑!说了多少次,中午才能去院子里玩儿。”
“啊!‘臭脸梅格’又来抓我啦!”温蒂夸张地惊呼了一声,立刻站起身,灵巧地跑到柱子后面,露出半个脑袋。
“温蒂!我数‘一、二、三’你自己过来,不然没有下午茶吃。”
温蒂的小脸皱成一团,嘟囔着:“你们大人就会这样威胁小孩。”
然而,还是不情愿地挪动脚步,慢吞吞地走到梅格面前。
“走吧”梅格带着温蒂往回走。
临走前,温蒂回头看了一眼许忆,做了个哭丧着脸的表情,像是一只被训斥的小麻雀。
许忆笑了笑,轻轻挥手。温蒂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得到了安慰。他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医院的灯光照在光滑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淡淡的光晕。
“许忆。”身后突然传来周应的声音,许忆转过头。
周应站在诊室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正平静地看着他。
“你可以进来了。”她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
“周医生。”许忆微笑着向她轻轻点了点头。自从上周二,一起外出之后,他就没再见过她。周应平常似乎很忙,周末还要去纽约。“好久不见。”
“只有五天而已。”周应一板一眼地说着。
许忆笑了笑,还是熟悉的风格。
“准备好了吗?”
“嗯。”
许忆收回笑意,走间那件熟悉的诊疗室。
是钢琴声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像一缕夜风轻轻拂过湖面,是肖邦的《夜曲》。
许忆沉浸在音乐声中,他的指尖轻盈地跳跃,又平稳地落下,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
渐渐地,旋律变得愈加深情,情绪也愈发浓烈。音符在琴键上层层叠叠地流淌,让人不自觉地沉浸其中,随着悸动。
终于,激情退去。最后几个音符落下,如晨曦前的最后一缕夜色,渐渐隐入无垠的黑暗。
片刻后,灯光亮起。下一秒,掌声轰然响起,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礼堂。
许忆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席。灯光太亮了,他什么也看不清。不过,他还是站起身,轻轻地向台下鞠了一躬。这个动作是他六岁第一次演出时,钢琴老师教给他的。演奏者受到大家的掌声后,要站起来对着台下鞠躬,以示感谢。
或许有的孩子会问:那如果没人鼓掌呢?
不过,许忆从来没有过这种疑问。他的世界里,从来不缺掌声。
礼堂内,掌声仍在回响,如潮水般层层递进,热烈而持续。许忆站在舞台中央,明亮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拉得修长而挺拔。
“许忆!”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女孩出现在他身边。她的手里捧着红玫瑰,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花瓣仿佛被镀了金光。
“你的演奏太棒了,必须要有鲜花才行。”
许忆淡淡一笑,伸手接过:“谢谢。”
台下似乎有人在起哄,带着些许笑声。
“抱一下,抱一下。”
女孩的脸瞬间染上了红晕,低下了头。
许忆微微皱眉,片刻后,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将一朵玫瑰抽出,递给女孩,语气轻柔:“谢谢你的花。”
台下的起哄声似乎更大了,许忆没有再理,他转身,拿着花束,朝后台走去。
“不错呀,许忆。”一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
外面的空气比灯光下的舞台凉爽许多。
“林曼都亲自给你送花,是不是得请我喝奶茶?”陆程凑近,挎着许忆的脖子说。
许忆淡淡瞥了他一眼,把手中的玫瑰塞给他,“这么喜欢就送你了。”
“狠心的男人啊。”陆程作出抚额伤心状,“枉费林大小姐对你的一片痴心。”
“别乱说。”许忆无奈地笑着打断他,“送个花而已。”
陆程抱着那束花,啧啧感叹:“话说回来,这好歹是校花送的花,加上你的名气,转手应该能赚杯奶茶钱。”
“那你去卖吧,反正你缺钱。”
“说话别这么直白嘛,我只是暂时经济困难。不过说真的,你都不考虑一下吗?”
“考虑什么?”许忆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没等他回答就说:“你有时间琢磨这些,不如想想下次月考怎么及格。”
陆程叹了口气:“前尘往事不要再提,我现在可是在为你的终身大事烦恼。”
“你烦恼得是不是太早了?”
“怎么会?不过说真的,你这人真是有点无情,人家都在这么多人面前送你花了,你居然都没点表示。”
“我不是感谢她了吗?”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陆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玫瑰,“可怜了这些小花花。”
许忆没再说话,两人走到了观众席。
人群中有两道许忆熟悉的身影。男人身形高大,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格子纹的西装,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没有集中在台上,而是四处扫视,仿佛在等着谁来和他攀谈。女人则化了略显艳丽的妆容,披着米色围巾,低声和旁边的人聊着天,脸上带着得意又高傲的笑容。
许忆脚步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走上前,喊了一声:“爸,妈。”
“哎,弹得还不错啊!”许父立刻扬起声音,“我早就知道,小忆你弹的琴是一流的!”他故意提高嗓音,说得周围几排家长都能听见。
许母则微微皱起眉头,“许忆,刚才有一个地方落拍了是不是?就是当当当那里。”她做出弹钢琴的样子,“就当当当那里,应该是当当当当。”
后排几个女孩看着许母在空中模拟弹钢琴的滑稽样子,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许忆却没有一丝表情上的变化,“我下次注意。”
“哎呀,你不要没事找事。”许父打断她,“就连国外的教授都说他弹得好啊,比欧洲美国那些小孩都厉害。”旁边的家长客气地应和了两句,许父立刻接话,继续说道:“这种东西啊,都是从小培养的,学钢琴最重要的就是悟性,不是所有人都能弹出感觉的。我看现在很多人练琴,弹出来就是没感情,不像小忆,弹得那叫一个流畅啊!”
“是是是。”旁边的人笑着点点头。
许忆微微垂下眼,拉开椅子坐下,陆程坐到他身边。想说什么,却又咽下了。
“诶,小陆。”许母却突然侧过头来,“来了怎么不跟我们打声招呼啊?”
“啊,阿姨好,叔叔好。”陆程慌忙站起来。
“坐坐坐,哎呀。”许母挥了挥手。“你爸妈怎么没来啊?”
“哦,他们工作忙。”
许母皱了皱眉:“再忙这种孩子人生里的重要日子也得来啊。”
“没关系。”陆程笑了笑,“反正我也没什么节目。”
“你怎么不参加呢?”许母语气认真,“你们这个年纪,多参加点活动才好,不然以后连青春回忆都没有。是不是你爸妈不给你报兴趣爱好班?”
陆程尴尬地摆摆手:“我就是自己不愿意去。”
“那怎么行?孩子啊,兴趣爱好是要从小培养的,你看许忆,这钢琴可是从五岁就开始学了,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对啊。”此时,许父已经结束了和身旁家长的炫耀,立刻把脑袋探过来。“要不然你在家不也就是打游戏吗?我就问你,这次月考你考多少?”
“爸!妈!”许忆的语气里第一次透着不耐烦。“别问了。”
许母皱起眉头,显然对许忆的态度很不满意,但碍于旁边还有其他家长,倒也没有发作,只是轻哼了一声,“这孩子,怎么跟父母说话呢?”
许父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他缩回身子,小声对许母说:“考砸了,别问了别问了。”
许忆听得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理会。突然他觉得左胳膊有些痒,于是隔着衬衫蹭了蹭。
“我们待会儿去吃点东西?”陆程在他耳边小说声,语气轻快,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好啊。”
舞台之上,几个身穿长裙的女生正拨弄着琴弦,古筝的声音如流水般潺潺流出。许忆靠在椅背上,突然有些困倦。
“那个孩子指法就比较乱,还是练得不够……”
许母点评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又渐渐减弱,后面的内容像卡带的录音一样,开始重复、断续、拉长,变得遥远而模糊。
台上的表演结束了,掌声再次响起。好几个学生跑上台,帮着把古筝架子搬下去。
许忆已经闭上了眼。整个礼堂似乎都沉在水下。掌声、话语声、脚步声……透过层层叠叠的波纹,传到他耳中时已经支离破碎。
“许忆。”
左边有个人在叫他。是陆程在叫我吗?
再睡会儿……
“许忆,别睡了,该走了。”
是个冷静的女声。
许忆睁开眼睛,周围的一切再次飞速地消散了,只有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周应坐在他对面,目光沉静,手里还是握着那支记录用的笔。
“辛苦了。”
许忆坐起来,揉了揉额角。
“今天的记忆是以前没有的吧?”
“对……”许忆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像是在梳理脑海里纷至沓来的片段,“虽然我一直知道自己会弹钢琴,因为脑海中一直零星有自己弹钢琴的画面。但我从来没有这么完整地回忆起这些。”
“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许忆耸了耸肩,“我早就认识我的父母了。至于其他片段,不过也就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周应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她翻开记录本:“可你在催眠中,情绪波动不小。”
“是吗?”许忆随意地笑了一下,“但我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情绪是有惯性的。”周应把许忆身上粘着的传感器摘下来,随手放到一旁的记录板上,“虽然有时候他们潜在水底。但往往会在你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的时候,突然浮现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早晚会因为这段记忆产生什么后续反应?”
“也许会。”周应的目光落回数据记录上,“话说回来,你觉得为什么是这段记忆最先浮现出来?”
“可能是……”许忆的目光也落在桌上那张尚未关闭的记录本上。上面有几条波动明显的曲线,看上去像某种微妙的心跳节奏。“可能因为这段回忆和钢琴有关……弹钢琴是一种肌肉记忆。手指按上去,音乐就会响起。就算忘了过去,但身体的习惯还是会留下来。”
“那有关你父母的部分呢?你对他们有什么感受?”
“我对他们?”许忆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攻击性,“周医生,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被关进来的吗?”
“你父母签了同意书。”周应平静地回答。
许忆嗤笑了一声,眼神淡漠地看向窗外。
“你知道吗?”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小臂,“当我被封杀、所有资源被掐断、满世界的黑料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们主动去找我们公司的代表,说愿意帮他劝我认错。我认什么错?跪下来道歉?继续陪那些吃人的鬼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当他们的摇钱树?”
“然后赵歌说他有个法子,不能再出乱子了。于是,他们把我关在家里,断了我的手机,甚至找了医生,给我开镇静剂。不过确实,我以前就有药物成瘾的毛病,所以那段时间,我甚至嗑得很舒服。”
周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笑吧?”许忆轻笑了一声,头微微后仰,望着天花板,“我被关了半个月,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昏睡,想说点什么,话都说不完整。抛头露面的活全让他俩干了,他俩演得还挺像模像样,对着镜头痛哭流涕,说什么‘教子不严’。”
“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送到美国了,瞒着所有人。赵歌让他们签了那个《强制医疗决定书》,对外宣称我‘出国修养’。也不知道签这一笔能拿多少钱。不过,也总算是在我身上捞了最后一笔。”
周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还想回去吗?”
“你是说回哪里?回到演艺圈还是回去找他们要公道?”
周应没有说话。
片刻后,许忆突然恢复了了自己平时的语气。他柔声说:“我其实觉得这里也挺好的。这里不是帮我戒瘾的地方吗?”
墙上摆钟的秒针正一下一下移动,滴答声敲击着许忆的神经。他有些后悔刚才说了太多。
过了好一会儿,周应才缓缓地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