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梦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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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凝睁眼时，苏合坐在榻边将她的手臂来来回回扎满了银针。
裕凝偏头看了一眼，惊道：“苏合仙上，这是……”
苏合一手捻着银针，一手按住裕凝的胳膊，颇为严肃道：“别动啊，别动。”
裕凝依言不敢动作，银针虽有食指长短，但刺入皮肉并无感觉。裕凝侧目看着苏合又在小臂处添了一针，问道：“仙上，我这是怎么了？”
模模糊糊应了一声，苏合捏着裕凝的胳膊，忽的举起，在胳膊背面使劲捏了捏，捏得裕凝惊叫出声。酸酸胀胀的感觉顿时蹿遍整条胳膊。
“仙上……”
苏合蹙眉道：“唔，别动。”
原来她嘴中还含着一根极长的大针，她的牙齿轻轻咬住针的中端，两颊的肉被针别得轻轻堆起。
她说话含糊不清，裕凝无心辨听。此刻只觉通体酸软，尤其是胳膊，分外无力。
“好了，”苏合从口中取下长针，在裕凝左臂上比划一番，忽的被裕凝按住了手，裕凝道：“仙上，一定要扎针吗？”
苏合笑道：“不疼的，不要担心。”
裕凝左臂此时扎满了细针，像刺猬一般，裕凝不敢去动，耷拉着左臂，右手握住了苏合的手。
苏合挑眉：“别怕。”
话落，苏合作势举起长针，似要猛扎下来，却只轻轻碰了碰裕凝的手指，随后道：“好了。”
裕凝动了动手指，问道：“不用把这个扎进去吗？”
“啊，这个，”苏合迅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针，无辜道，“这个我含过了，不能扎你。”
“好了好了，你把左臂举起来，不要让任何一根针刺得更深，万一扎到什么不该扎的地方，你这条手臂就废了。”
闻言，裕凝乖乖点头，忙将手臂举得高高的。
一药童端着汤碗自殿外走来，轻轻掩上门扉，药童道：“仙上，药煎好了。”
随意一瞥，瞥见裕凝刺猬一般的胳膊，小童眼珠一转，惊了一瞬。
他悄声问：“仙上，您又拿人试那套古法吗？”
“咳咳。”苏合轻咳两声意图盖过药童的声音，她面色严肃，语气也更沉：“什么试，这是治疗。好好学，日后你们都是要继承我的衣钵的。”
药童喃喃道：“仙上您多活几年吧，我不想继承您的衣钵。”
裕凝卧在一旁，瞪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
苏合彻底生气了，裕凝如此以为。因为苏合背过身去，将后背留给裕凝，并极为严肃地与那药童道：“冼桐啊冼桐，你怎么回事，我们药寮养着你们这些小童，不正是为了将药仙的医术发扬光大吗！”
一番训斥罢，苏合低声道：“快走快走。”
随后二人手忙脚乱地推门出去了。
裕凝欲出声叫住，那门又突然打开。
苏合从门外探出个脑袋，面带微笑，指了指方才药童搁在矮桌上的药碗，道：“一会儿凉一点把药喝了。”
裕凝的话堵在喉咙里，默默注视着苏合再次将门关上。
她举着胳膊走至矮桌前，盘腿坐下，摸了摸药碗，摸到一片水渍。
裕凝一时奇怪，将药碗端起，见碗中还腾腾升起白气。她手指一撤，笑着看着这碗冰镇过的药。
原来神仙喝的药是这样煎的么？
裕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胳膊上，才醒悟过来，自己这是被苏合当做试验了。
叹息几声，她将药汁一饮而尽。
楼玄尽推门而入，见裕凝坐在矮桌前，缓步而来，在她身侧落座。
“怎么了？”他问。
“我在喝苏合仙上给的药。”裕凝缓了好一阵，面目狰狞，被这碗酸不酸苦不苦辣不辣的药惊得说不出话。喝完凉药后，声音更沙哑了些。
“你这手臂怎么回事？”楼玄尽的目光自她侧脸滑下，看见了她整条胳膊上扎的银针。
楼玄尽情不自禁捻了一根，轻轻一转，却见裕凝倒吸凉气，大声呵斥道：“停停停！”
“这是苏合仙上扎的，她说不能动。”
楼玄尽默了一瞬，娓娓道来：“苏合她师父在凡界一位神医那里得了一本谱子，关于针灸的。凡界将它传得神乎其神，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她师父便将此谱带回神界究研，她师父仙逝后，谱子落到苏合手中，她对此颇为着迷。”
裕凝道：“怎么了……”
“唉，”楼玄尽低声一笑，“她拿你试验她的针谱呢。”
他一面与裕凝讲述，一面将她手臂上乱扎的针一根一根拔了下来。
裕凝垂目看着楼玄尽的动作，道：“那仙上还挺厉害，扎这么多都不痛。”
楼玄尽气得笑了一声，一手握住裕凝的手腕，狠狠一捏，捏得裕凝龇牙咧嘴，连连叫痛。
“她封了你的感知，能痛才怪。”楼玄尽用力地拔掉剩下几根银针。针尖带着点点血星，被楼玄尽丢入药碗中，叮叮当当清脆地响了几声。
楼玄尽沉默须臾，道：“你很喜欢苏合？”
“大人从何知晓？”裕凝觉得莫名其妙。
“她扎得你这胳膊和海荔枝一般，你也不怪她？”
裕凝木讷道：“其实没什么的。”
楼玄尽又狠狠捏了一把裕凝的手腕。
“嘶——”裕凝痛呼，此刻她觉得每一处被针扎过的皮肉都发麻得紧，隐隐有脉搏在上跳动。
“请苏合仙上来救我，大人欠了她很大的人情吧。”
楼玄尽低头施法将裕凝手臂上的伤口一一愈合，忽的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停了须臾，接着道：“她欠我的人情都还不清了。”
裕凝闻言点点头。
楼玄尽接着补了一句：“你是我的徒弟，救你是为人师的本分。”
裕凝张口欲言，一股难言的情愫将她哽住了，她哑然不语，只默默扬起笑容。
她想起楼玄尽的妻子，忽的将手一抽，举着双手在脸颊两侧，慌乱道：“好了，师父，谢谢师父。”
楼玄尽被她动作一惊，嗤了一声，道：“一惊一乍作甚？”
裕凝利索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假笑道：“师父我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地府。”
她还等着三日期满，瞧瞧梦亦果的威力呢。
楼玄尽道：“我与苏合再谈谈，晚些时候便回去。你若是无聊，可以在药寮中逛逛，只是莫要乱拔院中的花草，大多琪花瑶草都是救命神药。”
裕凝连连应答，走到屋外去了。
她的身影甫一消失，苏合便从殿外探了个脑袋进来，正对上楼玄尽黑沉的脸色，苏合赔笑道：“楼大人这是怎么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门关好，挪到楼玄尽面前。
“药寮中的药童无数，也寻不出一个试你那针法的人？”
苏合忙敛衽作揖赔罪：“大人我错了，我将我的镇府之宝送给你的爱徒如何？”
楼玄尽倒不曾想到苏合原是为了这一出，笑道：“多谢。”
“不敢当，”苏合脸颊笑得发僵，“我今日看着那姑娘的手臂突然来了兴致，只是试着扎了两三针，没想到她的穴位长得如此标准，简直与那谱子上画的一模一样！”
“不过，我设法封住了她的经脉，若她少用法力，魂魄破裂的速度便可延缓。”
聊及此，苏合正色道：“只是，经脉封印久了容易堵塞，时间一长，只怕她会变得与凡人无异。
“她在修行这方面本就没什么天赋，只能勉强学会一些术法，足以自保。若放到仙界的遴选中，定是落榜之人。”
以楼玄尽所知，裕凝看似资质平平，学术法得却学得十分迅速，他不经疑惑道：“她初任无常时，学什么都很快，我不以为她资质不高。这是何缘由？”
苏合道：“竟是这样么？不过仙门百家常说，不能唯天赋论，或许她私下十分努力吧。”
话头一转，苏合继续道：“她近日极为脆弱，法力使不出，夜间也会频繁发热，你要多多照看。”
楼玄尽默然颔首。
“若她再昏迷，你再送她来吧，我再试试其他针法。不过针灸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劝你还是早些寻一位能与她换血的人。”
“不瞒你说，我本来招揽了一人，只是，她与阿凝走得越近，我便越是不忍。”
苏合叹息道：“什么忍不忍的，你要她的命还是别人的命？”
楼玄尽哑然失声。
或许苏合成神太久，旁观了许多凡间事、神仙劫，心肠冷硬。
她道：“即使换血，以她的资质，飞升成神也是遥不可及的事。修仙者最多几百年寿命，你能陪伴她的日子终究是有限的，你若不忍，现下就与她好好相处，三年后再为她料理后事吧。”
“百年还是三年，你不知如何选么？”
苏合笑了一声：“你莫要觉得我冷血，世间万物本就是不公平的。我一向信奉强者为尊，你若是有本事让我散尽修为，为你的爱徒换血，我也无甚怨言。”
门被轻轻叩响。
“苏合仙上——”裕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怎么了？”苏合笑着看着楼玄尽面无表情的脸，应声。
“仙上，有一只狗闯进来你的药圃了——”
此话一落，苏合身形瞬移，破门而出。
裕凝站在大敞开的门前，看着笔直站在殿中的楼玄尽。他身姿挺拔，如青松根植此地。
“师父，你怎么了？”裕凝感知到他情绪低迷，不禁问道。
楼玄尽向她招招手。
裕凝走至他面前，又问了一遍。
他道：“阿凝，若你有一位妹妹，病得快死了，郎中说，只要杀掉一个不相干的人就可以让你的妹妹起死回生，你会杀吗？”
裕凝注视着楼玄尽深沉的眼眸，道：“若是我，我不会救的。”
“若妹妹要死，是她命数至此了。若是要我去寻天山上的雪莲，抑或是深海的鲛珠，我都愿意。可是，即使与我不相干的人，他也会是别人的弟弟妹妹，也会是别人的孩子。”
“若这样轻贱他人性命，我不愿意。”
裕凝一字一句道：“师父，你的妹妹快死了么？”
楼玄尽道：“我没有妹妹。”
“哦，”裕凝微笑道，“大人，您是引渡魂魄的鬼吏，您知道生命有多可贵，我想您也讨厌那些恃强凌弱之徒吧。”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梦亦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