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听风雨》慕堇颜

20、初探风霖湾

　　风霖湾的风，比市区更烈一些，夹杂着海潮的湿气，吹在人身上带着几分咸味。

　　君慕颜站在码头最高的观景台上，视线缓缓扫过整个港区。这里的规模比她想象的更大，远处的集装箱堆叠如山，龙门吊臂在缓慢运作，整齐排列的货轮穿梭在港口，井然有序地完成着吞吐任务。这里所有的一切都透露着一种高度工业化的秩序。

　　她抵在栏杆上，微微偏头，看向站在她身侧的千珵。

　　“这地方，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她缓缓开口。

　　千珵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侧眸瞥了她一眼，问：“怎么，看出这里和夜阑的物流站的区别了？”

　　君慕颜轻啜了一口手里的咖啡，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货运码头，点了点头：“如果说夜阑的物流站是节点，那风霖湾就是航运的核心。控制这里，就能控制货物流向，甚至是资本流向……”

　　千珵低笑了一声，没有反驳，语调散漫却意味深长：“风霖湾的码头，才是夜阑能站稳的真正筹码。”

　　君慕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卸货的工人，似乎在思索什么。

　　“走吧，”千珵轻轻抬手示意她跟上，迈步下台阶，“我们去看看这里的每一环到底怎么运作的。”

　　他们从港区外围走起，一路穿过货运调度区、物流仓储区，再到风霖湾最核心的商业开发地块。

　　这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利益交错的漩涡。

　　千珵走在她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时不时随意地和经过的人点头示意。每一个见到他的人，眼神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君慕颜微微侧眸，很明显，夜阑插手风霖湾后，这里的格局已经开始悄然生变。

　　“这里分三块，港务公司管理的港口，商业开发区，还有物流和仓储。”千珵随意指了指远方的区域，“你以后主要关注商业和物流，至于港口那边，许泽宇和汤云翔会处理。”

　　君慕颜挑眉：“那千少呢？”

　　千珵淡淡一笑：“我给你提供资源。”

　　君慕颜跟着笑道：“千少还真是……大方。”

　　“走吧，带你去看看给你的办公室。” 千珵轻描淡写地说着，迈步朝一栋临时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的规模不大，本来就是临时加建的，但内部设施齐全，功能完善。

　　在给君慕颜准备的那间办公室里，窗外视野极好，正对着海面。办公桌上已经摆放好了整片风霖湾的规划图，每一块地的用途、开发进度、已知的资本布局都清晰可见，但仍有些区域尚未明确规划。

　　君慕颜垂眸，看着桌上的区域规划图，指尖在一片尚未完全标注用途的地块上轻轻点了一下：“这片地，现在还没有明确规划？”

　　千珵随意地抬眸扫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你有兴趣？”

　　君慕颜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这块地的位置不错，不该闲着。”

　　千珵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说话，而是抬手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先看看你能做什么，风霖湾不是小项目，这里没有人会给你太多试错的机会。”

　　他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足够让君慕颜微微一顿。

　　君慕颜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没有作声。

　　*

　　接下来的几天，君慕颜都待在风霖湾。

　　千珵说要让她熟悉这里，那她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风霖湾的一份子，从商业开发到物流仓储，她一步步地摸清这里的一切。

　　她跟着许泽宇和汤云翔开了几场会议，虽然清楚他们对自己并不完全信任，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逐渐适应她的存在，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她有所保留。并且君慕颜始终相信，信任是可以培养的，而她也有这个耐心。

　　风霖湾的生意，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尤其是物流这一块。

　　她之前的推测是对的——这里不仅是一个普通的港口，这里连接的不只是航运和贸易，而是更为庞杂的境外航运网络、跨国资本流动，甚至……一些更加隐秘的生意。

　　她在这里的时间越久，她越发现，一些看似普通的货运单据背后，或许隐藏着更深的利益交换。但她在这方面始终是个外行，还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看清有些公司的注册信息背后的秘密和航线的运行方式。

　　这些事千珵是不可能直接告诉她的，如果她真的想知道，她只能自己去看、去分析、去试探。

　　她花了大部分时间去研究每一份单据、每一条航线，把它们拆解成更小的逻辑，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风霖湾利益链条。但随着她的深入，她也发现这个港口的水，比远她想象的更深。

　　有些公司的注册信息，查不到任何详细背景，像是空壳公司，但它们的货物却能顺利通关。

　　有些航线的运行方式，表面上符合港口调度的规则，实则总是避开某些官方检查点，甚至会在特定时间段进入某些“监管盲区”。

　　有些物流单据上的收发货地址，和实际码头的货物流向并不完全吻合……

　　这些细节，或许就是她能否真正看透风霖湾的规则，亦或是夜阑的规则的关键。她已经走到了这步，就不能蒙着头，一味地做千珵手里的棋。

　　她可以选择默不作声地度过这一年，按部就班地完成千珵交给她的事，做一个合格的“顾问”，在其中稳妥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不多问、不多看、不多想。

　　但她也可以选择在这深水里走一趟，去试探、去推敲，去弄清楚这里真正的利益交织——不仅仅是夜阑的布局，也包括千珵到底想要她看到什么，又刻意不让她看到什么。

　　这两条路，此刻就摆在她面前。

　　她的选择到达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但她心里清楚，这就像阿一警告她的那样，若能止步于此，未必不是件好事。

　　夜阑的水很深，她待得越久，或许，就越难全身而退。

　　*

　　这一天，她刚从物流调度中心出来，还在思索着刚才会议里涉及的一些数据问题，便看到千珵的黑色座驾在门口等她。

　　阿一站在车旁，一如既往的沉稳，见她出来，微微颔首：“君小姐，千少说带你去见个人。”

　　君慕颜停下脚步，挑了挑眉：“见谁？”

　　阿一耸耸肩，神色依旧淡然：“是千少的老朋友。”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直接上了车。

　　君慕颜一踏入夜阑，阿特便已经等在门口，见她回来，微微颔首：“君小姐，请随我来。”

　　她没有多问，跟着阿特穿过长廊，径直走向专属的更衣室。

　　房间内灯光柔和，墙面嵌着一整面衣柜，里面整齐陈列着各式礼服，皆是当季新款，材质剪裁也十分考究。

　　君慕颜站在衣柜前，目光扫过一排礼服，指尖停在几款之间，却始终未曾落定。

　　她不是第一次来了，可她这次并不确定今晚的“见面”究竟该以何种姿态出现。

　　就在她犹豫之际，更衣室的门被人推开，千珵倚在门边，随意地看了她一眼，嗓音懒散的询问道：“我帮你选？”

　　君慕颜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眉峰轻扬，示意他来。

　　千珵收回视线，随手挑出一袭黑色高定礼服，指尖抚过衣料，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不是想要那块地吗？今晚表现得好，那块地就有希望。”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君慕颜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深沉未明，最终没有多问，接过礼服，转身走进更衣室。

　　目的地，是一处她从未去过的私人庄园。

　　黑色轿车驶入庄园，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车道缓缓前行。路旁草坪修剪得极为整齐，昏黄的路灯在夜色里洒下柔和的光。

　　君慕颜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庄园，抬手拂了拂耳边的发丝，指尖碰到耳垂上的珍珠耳饰，让她暂时收起了一些思绪。

　　黑色的礼服剪裁流畅，勾勒出她纤长的身姿，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收敛，恰好落在正式与随意之间的微妙平衡点。千珵在她身后下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粒纽扣，少了些刻板，更显随心自若。

　　会客厅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谭宇连站在吧台后，从醒酒器里倒出几杯红酒，见两人进来，微微扬眉，笑道：“你们倒是不慢。”

　　而坐在主位上的人，缓缓放下酒杯，抬眸看向他们。

　　她指间转着一只筹码，看着二人进来，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扫了君慕颜一眼，目光里似乎带着些许打量，随后才看向千珵，玩笑道：“又迟到？”

　　千珵随意落座，似笑非笑地看了君慕颜一眼，语气带这些揶揄：“没办法，有些人每天都待在风霖湾，不去接就不知道回来。”

　　君慕颜撇撇嘴，懒得理他，嘴角含上一抹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

　　“这位是兰奕，夜阑的老朋友了。”千珵随意介绍，“南希，以后你们免不了要打交道。”

　　兰奕长得极美，一头波浪卷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黑色的旗袍贴合着她的身形，袖口的暗纹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泛着微光，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

　　她轻轻抬步走到君慕颜身边，微微一笑，伸出手，姿态优雅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上位者的气势。

　　“南小姐，久仰。”

　　君慕颜眸光微动，伸手与她轻握，指腹略过她微凉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