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听风雨》慕堇颜

17、龙舌兰日出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阑的地上停车场，车身在微弱的路灯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车停稳时，阿一摘下墨镜，坐在副驾驶的君慕颜，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他的眉骨上。

　　那是一道极浅的疤，斜着穿过他的眉毛，若不是角度合适，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察觉不到。

　　她微微一愣，某些尘封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

　　凌氏中学的高三教学楼外，少年们围成一圈，喧嚣着、起哄着，中间的两个人厮打在一起，拳风凛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狠劲和不服输的气焰。

　　那时候，徐天一的名字，几乎是凌氏中学无人不知的存在。

　　他打架最凶，在遍布世家子弟的凌中，没人敢惹，甚至连外头道上的混子，遇到他都要给几分薄面。他手下有几个兄弟——太子、小麋鹿，全都是当时学校里最桀骜不驯的人物。

　　她那时还小，只是偶尔听同学提起过他们的传闻，可如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却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自己身侧，沉稳得像夜色里一座无声的雕塑。

　　君慕颜垂眸，思绪在脑海中闪过，随即恢复如常，收回目光，低声问：“有烟吗？”

　　阿一眉头一蹙，没有多说什么，随手从身上摸出一盒烟，单手一抛，烟盒稳稳落在君慕颜手里。

　　君慕颜低头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抬了抬眼，说：“火。”

　　阿一没说什么 ，拿出打火机，走到她身边，拇指一扣，火苗跃起，短暂地映亮她的眼睫，也映出她神色里的几分疲惫。

　　车外的空气带着夜晚独有的凉意，她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气管滑入肺腑，带着微微的呛意。可她很快适应了，微微仰头，缓缓吐出一道淡白色的烟雾。

　　阿一靠着车身，也点燃了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下明明灭灭。

　　片刻后，君慕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阿一，你为什么会跟着千珵？”

　　阿一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目光沉了沉，歪头看她。

　　君慕颜弹了弹烟灰，淡淡说：“不瞒你说，我见过你。”

　　在阿一眼里闪过的一瞬间惊讶里，君慕颜继续说：“我也是凌中的。”

　　听到“凌中”两个字，阿一愣了愣，缓缓吐出一口烟，眯眼看着她，问：“君小姐，想跟我叙旧？”

　　“叙旧谈不上。不过就是想知道，当年大名鼎鼎的徐天一，是怎么选择为千珵效力的。”君慕颜看似随意，语气里却带着些试探。

　　阿一听到“徐天一”三个字从君慕颜嘴里说出来，终于彻底抬眼看向她，沉默了片刻，才低笑出声：“能从君家小姐嘴里听见这个名字，还真是难得。”

　　他微微仰头，盯着夜幕下高耸的夜阑大楼，像是想起什么隐秘的过往，半晌后在缓缓开口：“千少在我高中毕业那年找到我，说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他低头弹了弹烟灰，目光隐在幽暗的灯光下，语气不明：“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明白。”君慕颜只是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没有追问，也没有发表意见。

　　良久，阿一把手里的烟摁灭，抬眸看着她，缓缓道：“君小姐，夜阑的水很深。你越往上走，越会知道。”

　　君慕颜微微偏头，迎着他的目光，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道：“那你呢？甘心止步于此？”

　　阿一眯了眯眼，沉默了片刻，回道：“如果能止步于此，未必不是件好事。”

　　君慕颜知道阿一这句话不仅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她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进夜阑，君慕颜刚踏入30楼的走廊，便看见阿特已经等在她房门口。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神色冷峻，不苟言笑。
　　她脚步微顿，眉梢轻轻挑起，问道：“怎么，千少有吩咐？”

　　阿特没有多言，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部黑色的手机，递到她面前，声音平静而简洁：“千少让你收着。”

　　君慕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是全新的，极其干净，屏幕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应用，甚至连通讯录都只有一个号码——千珵。

　　她微微眯眼，接过手机，轻轻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机身，笑了笑：“千少还真是细心，怕我走丢了吗？”

　　阿特面色不变，听不出任何语气：“千少说，你如果有事，可以直接联系他。”

　　这话听着像是好意，但君慕颜知道，这不是一份单纯的“关照”。

　　千珵让她在夜阑自由行动，他不在乎她去哪里、见什么人，但如果出了任何意外，她只能找他。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确认了一遍，随后轻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把手机收进兜里：“那就谢谢他了。”

　　阿特微微颔首，随即后退一步，为她让开了路。

　　君慕颜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房间里依旧是昨晚的模样，整洁、安静，没有丝毫被人动过的痕迹。但她知道，夜阑的任何地方，都没有真正的“私人空间”。

　　她关上门，倚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指尖轻轻滑过屏幕，最终停留在唯一的联系人上。

　　这个号码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锁，将她牢牢困在千珵织就的网里。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眼底透出一丝讽刺的意味。

　　*

　　夜幕降临，夜阑的灯光在城市的天际线中亮起，宛如一座不夜城。这里的夜晚从不沉寂，霓虹映照着奢华与放纵。

　　君慕颜刚刚洗完澡，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正坐在落地窗前翻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记录着今天风霖湾谈判中的关键点。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节奏沉稳，毫无多余情绪。

　　她抬眸，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晚上八点整。

　　不急不缓地合上笔记本，她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阿特，他的身后不远处，电梯门仍未完全合上，显然刚刚上来不久。

　　“千少让你换件合适的衣服，二十分钟后下楼。”阿特语气平静，眼神毫无波澜。

　　君慕颜微微挑眉，倚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去哪？”

　　阿特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显然不打算多说。

　　君慕颜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回房间。她随意挑了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裙，搭配一件薄款风衣，妆容也只做了最简单的修饰，便径直出了门。

　　等她乘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时，千珵已经站在车旁，正随意地低头翻着手机，神色慵懒。

　　见她来了，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她的装扮，随后嘴角微微勾起：“倒是挺配合。”

　　君慕颜随手拢了拢风衣的衣摆，说道：“毕竟千少说了，合适的衣服。”

　　千珵轻笑一声，随手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

　　君慕颜没有迟疑，低头钻进车里。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地下停车场，夜色在车窗外不断倒退。她微微侧眸，看向千珵：“所以，千少今晚要带我去哪？”

　　“夜阑虽然是千家的产业，但我还有一位合伙人。你来了，理应介绍你们认识。”千珵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带她去见一位普通朋友。

　　“那有什么是需要我提前知道的吗？”君慕颜微微侧首，问道。

　　千珵的手指缓缓敲打着膝盖，像是真的思考了一瞬，才道：“他这个人很随和，你见了就知道了。”

　　君慕颜笑了笑：“千少所谓的随和，常常都是不好对付。”

　　千珵挑了挑眉，像是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他转头看向她：“君小姐倒是比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放松了不少。”

　　君慕颜含笑看着他，这几天的相处，确实让她放下了些许戒备，渐渐露出了一点自己真实的性格：“我以为我和千少已经熟悉了些，就不必再装了。”

　　千珵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

　　晚上的会所比下午时更添了几分静谧。吧台后，一道身影正动作娴熟从容地调配着酒，冰块撞击的清脆声在安静的氛围中格外清晰，琥珀色的液体在光影里轻轻摇晃。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眸扫了一眼来人，开口道：“稀客啊！”

　　“谭宇连，南希。”千珵给二人简单介绍了名字，便拉开高脚椅，在吧台前随意坐下，嘴角噙着笑意：“想你了，来看看你。”

　　谭宇连嗤笑一声，随手拿起一只威士忌杯，将酒缓缓倒入，递给等在一旁的侍者，随后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目光从容地落回千珵身上：“难得千少这么有心。”

　　他说着，目光一转，落在千珵身旁的君慕颜身上，眼神里透着几分打量，语气随意：“南小姐，喝点什么？”

　　君慕颜缓步走到千珵身旁坐下，目光在吧台后的酒架上扫过，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淡然开口：“Tequila Sunrise （龙舌兰日出）。”

　　谭宇连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选择略感意外，却没说什么，只是回身拿起龙舌兰酒瓶，动作利落地倒入酒杯，随后加入冰块、橙汁，最后缓缓淋上石榴糖浆，等到石榴糖浆沉底，橙色和红色交错，像是日出时天际晕开的光影。

　　“口味比我想的柔和些。”他一边将调好的鸡尾酒推到她面前，一边随口说道。

　　君慕颜随意地支着下巴，语调轻缓：“您觉得，我应该点什么？”

　　谭宇连轻笑了一声，随手给千珵倒了一杯干邑白兰地，推到千珵面前：“既然是千少带来的客人，那我本该猜你会选点烈的。”

　　“不爱喝烈的。”君慕颜轻抿了一口，直言不讳地让人意外。

　　千珵闻言，轻笑一声，低头抿了一口酒，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谭宇连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两人，低声笑道：“看来千少这次带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客人’。”

　　千珵指腹摩挲着杯壁，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慵懒：“她可不止是客人。”

　　谭宇连慢悠悠地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喝了一口，他转着杯子，若有所思地说道，“你难得会主动介绍人给我认识，不知南小姐有什么特别之处？”

　　千珵放下酒杯，语调依旧懒散，却透着几分分量：“风霖湾的事，她拿下了。”

　　谭宇连动作微微一顿，杯中的酒液晃了晃，他抬眼看向君慕颜，眸光里终于多了一丝正视：“哦？”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风霖湾……是你来谈的？”

　　君慕颜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笑道： “不过是赌了一把，赢了而已。”

　　“风霖湾的事，能靠赌赢下来？”谭宇连显然不信，目光微微一沉。

　　千珵笑着“啧”了一声，语调漫不经心：“运气好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对筹码和规则的掌控，你想知道的话，下次可以让你见识一下。”

　　谭宇连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问道：“不过，我更好奇的是……既然能谈下风霖湾，南小姐接下来还打算做什么？”
　　君慕颜看向千珵，缓缓道：“那就要看千少，想让我干什么？”

　　千珵笑意更深，手指在吧台上轻敲两下，目光移向谭宇连：“听听，连哥，这可是个聪明人。”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笑着对着君慕颜举起酒杯：“既然千少看重南小姐，那就敬南小姐一杯，欢迎你加入夜阑。”

　　君慕颜微微一笑，举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碰，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